天还没亮,山谷里先响起了铃声。

不是一只,是一串。铜铃挂在头骡的脖子上,走一步响一下,后面的骡子跟着这个声音走。密凤标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一根缰绳,肩上挎一个帆布包。
早阳村在云南大理云龙县的苗尾,傈僳族村子,房子挂在半山腰上。从这里往山上走,路窄的地方只容一头骡子过,一边是坡,一边是坎。
这一天驮的是水泥和钢筋,送到山上一个车开不到的工地。
出门前要备料。水泥一袋五十公斤,一个人扛不动两袋,先在地上码成小堆,两个人抬一袋上驮架,一边一袋,中间再压一袋。钢筋太长的,整根上不去,要在山下截短,捆成一捆,横着架在驮架上,两头伸出来,走路的时候得有人在旁边看着,别挂着树。
骡子也要看一遍。蹄子底下有没有卡石头,蹄铁松没松,背上有没有新磨的印子。有一处磨红了,当天就不能让它驮,垫子再加一层,或者换一头。
检查完,扣铃,出发。山里天亮得晚,出门的时候还看得见星。
四匹骡子起的头
密凤标十六岁出门打工,那时候就跟骡马打交道。
2017 年,苗尾修水电站。工地在山里头,汽车上不去,建材只能靠骡子一趟一趟往上驮。他那年刚成家一年,家里只有四匹骡子,他把这四匹赶去工地,主动去问要不要人驮货。
第一趟走完,他心里有数了:凡是不通车的工地,货总得有人往上送。汽车开不进去的地方,骡子能进去。
他把这件事做起来了。驮一趟,回来再驮一趟,四匹骡子跑成八匹,八匹跑成二十匹。后来骡马到了四十七匹,最多的时候有八十多匹。接的活儿也从本乡做到了外县,最远做到四川。
山里人管马帮的头儿叫马锅头。这个称呼是从茶马古道上留下来的,那时候赶马的人自己架锅做饭,管锅的就是领头的。现在没人这么叫了,村里人还是这样喊他。
骡子不是买回来就会驮的。刚上驮架的骡子要人牵着头走,走一段,卸下来,再走一段。有的骡子怕驮架响,人得扶着架子一步一步挪。性子烈的,前腿一抬就把驮架掀了,掀翻了重新上,一天只能练一小段。
赶马的手上要有缰绳的劲。缰绳不能一直拽,拽紧了,骡子嘴疼,脾气就上来了;也不能全松,松了它自己找草吃,队伍就散了。手上松一分,收一分,骡子才知道人要它往哪边走。
一驮有多重
驮东西不是把货往骡子背上一放了事。
先上驮架。驮架是木头的,两片弧形,扣在骡子背上,底下垫一层毡子或者旧棉被。垫子薄了,走一天,背就磨破;垫子厚了,驮架会晃,晃一路,骡子受不了。
然后是配重。左右两边要一样沉,差一点,驮架就歪,歪了就往低的一边滑。装货的时候要一边装一边掂,凭手感,也凭一杆小秤。
捆扎用麻绳,十字交叉,勒紧,绳头打活结。走一段要停一下,摸一摸绳子松没松。骡子走路有节奏,一晃一晃,绳子会自己松一点。松了不收紧,货就往一边倒。
一头成年骡子,一般驮一百多斤。山路陡的地方还要往下减。驮得重不重,看骡子的腿:腿发颤,就得卸一部分;后腿绷得太直,是背上的分量压偏了。
山里驮东西,多用骡子,少用马。骡子吃得粗,稻草、玉米秸都行,力气比驴大,性子比马稳,走山路不容易惊。骡子不生育,一匹好骡子能用十几年,用老了就留在家里,不再上驮架。
还有一样东西不能忘,就是盐。走长路,隔几天要给骡子喂一次盐,不吃盐,骡子出汗多,腿会软。
装货的顺序也有讲究。沉的东西放低,靠驮架,轻的放上面;怕磕碰的放两边外侧,用草帘子裹一层。装完要在架子上压一块旧毯子,防雨,也防晒。山里太阳一出来,水泥袋晒硬了不好卸;雨一来,纸袋一泡就散。
卸货也有规矩。货卸完,驮架不能马上收,先让骡子在平地上站一会儿,把背上的汗晾一晾,才干擦。汗没干就擦,毛一撮一撮地掉,第二天就磨不成样子。
上坡下坡
上山的时候,骡子走路中间,人走外侧。
外侧看着危险,其实是给骡子留道。骡子驮着东西,身子宽,靠里走会蹭到坡上的石头和树枝,蹭一下,驮架就偏。人走外侧,一只手扶着驮架,一只手牵缰绳,看见坎就喊一声,让骡子收脚。
下坡反过来,人走前面,压着速度。骡子下坡爱冲,一冲,驮架往前滑,勒住脖子。前面有人挡着,它就走慢。
走在前头的头骡最关键。头骡稳,后面的都稳;头骡一惊,一串全乱。所以头骡脖子上挂铃,人在后面听声音就知道队伍走到哪儿了,不用回头看。
一天走多远,看路。好走的时候二三十公里,难走的时候十几公里。中午要歇一次,卸驮架,让骡子在地上打滚。骡子喜欢滚,滚完站起来抖一抖,背上的汗就干了。不卸架,背一直捂着,一天下来就起鞍伤。
下雨天最难走。土路一泡,脚陷进去,骡蹄拔出来带一坨泥,越走越沉。石板路上长青苔,驮着东西踩上去,一步一滑。这种天,只能少驮,或者等雨停了再走。
鞍伤是赶马人最怕的东西。背上破一块皮,这头骡子十天半个月不能干活,还得天天上药。
歇脚的地方要挑。要平,要离水近,要背风。骡子喝水多,一天要喝好几回,水不好,骡子容易拉稀。夜里要把缰绳系在树上,绳留够长度,让它能卧下,又不能缠住腿。半夜要起来看一两回,听见有响动就去看。
草料是在家就备好的。玉米、稻草,有时候加点豆饼。路上没有草,驮队自己带。一头骡子一天要吃十几斤,几十匹骡子走一趟,光草料就要装一车,这车由货车跟着走。
掉下山崖的那一次
这条路,他走了很多年。
风餐露宿是常事。赶路的时候天不亮出门,天黑了找个平地歇脚,人吃一口,骡子吃一口。冬天翻山,路上结冰,骡蹄打滑,要在前面撒一层土。
他说过一句话:翻过雪山,最多的时候有八十多匹骡马,很壮观,不过也很危险,骡子和货物掉下山崖的事也发生过。
掉下去就是掉下去了。山路下面是林子,几十米深,人下不去。货没了,骡子也没了。这一趟的工钱赔进去,还得跟货主说清楚。两个人站在崖边往下看,看半天,什么也看不见。
所以赶马的人有一套自己的规矩。走险段的时候不许说话,不许抽烟,不许在后头催。骡子能感觉出人的紧张,人一急,它也急。
出过事以后,队伍会停几天。停的这几天不是歇着,是去看路:那段塌了没有,能不能从另一侧绕,绕过去要多走几个小时。绕不过去的活儿,只能推掉。推掉一单,货主要另找马帮,下次未必还来找你。
路修好以后
这几年,山里的路一条一条硬化了。
路通了,按说马帮该没活儿了。他反过来想:路修到哪儿,骡马就到哪儿。以前骡子从村里出发,走两天才到工地,两天就耗在路上了;现在他把骡子赶上货车,拉到大路边,再往山里驮。
他说,我开着货车就能把骡子直接拉到工地,接外省订单也没了后顾之忧。
活儿也变了。他现在做的是两头接:边远的地方车还是上不去,骡马照旧驮;能通车的路段,他用汽车拉。一单生意里,货车和骡队各走一段。
一天是这么过去的:凌晨装车,骡子赶上货车,开到路的尽头;天亮卸车,上驮架,往山里走;中午在溪边歇一次;下午三四点到工地,卸货,收绳;天黑前把空驮架摞上车,回程。
空驮架比驮满的时候轻,可回程也不轻松。骡子累了一天,走得慢,人要一直看着队尾,别掉队。掉一头在山上,天黑就找不回来。
村里有人跟着他干。有的带自己的马入股,有的帮着驮运,不会相马、不会养马的,他教。相马看牙口、看蹄子、看眼神;养马看草料,看圈里的干湿;治马最常用的还是那几个土方子,胀肚、拉稀、蹄子扎了东西。
有的人买不起骡子,他先垫上,等挣了钱再还。
墙上挂着一副卸下来的驮架,木头发黑,垫子磨得很薄。旁边挂着一只铜铃,铃舌上有一道磨出来的亮痕。早上出门前,他把铃从钉子上取下来,挂到头骡脖子上,扣好。铜铃一响,后面的骡子自己就跟上来了。
本文事实依据人民日报客户端云南频道《「马锅头」的幸福路》、新华社云南频道《骡铃响,接单忙:云南大山深处的「双向奔赴」》;文中人物引语仅采用报道已刊出的原话,其余驮运细节为山区马帮的通行做法,未添加虚构情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