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五年,北京。
春天,会试快要放榜。城里最拥挤的地方是各省会馆,赶考的举子聚在院子里,互相打听谁的文章传出来了,谁的卷子被主司圈了。
汤显祖那年还不到三十岁,江西临川人,文名已经很大。他到北京的时候,有人告诉他一句话:首辅想见你。
首辅是张居正。当时朝中大小事,没有一件不经他的手。
传话的人说得很客气:首辅的公子今年也下场,想请几位海内有名的才子做个伴。
汤显祖回了两个字。
不去。
落榜的那一年
这件事在当时不算小事。
明朝的会试三年一次,全国几千个举人进京,取三百人。考的是八股,判卷的是考官,但考官也要看上面的意思。一个举子如果在考前被首辅"延致"过——去他府上拜过、吃过饭、写过诗——名次就有了七成把握。这不是秘密,这是规矩。
同一年被请的还有沈懋学,安徽宣城人,文章也好。沈懋学去了。
那一年放榜:沈懋学是状元。
汤显祖落第。
三年之后,万历八年,又是会试。张居正又来请。这一次请得更明白,也更急。
汤显祖又没去。
那一年,张居正的三子张懋修是状元。
汤显祖又落第。
两次落第,原因不必猜。北京城里的人都懂,只是没有人写下来。过了很多年,才有笔记把这件事记了进去。
他回家。临川的旧宅里有很多书,他读书,写字,和朋友喝酒。他没有改口,也没有换一种活法。
万历十年,张居正死了。死后第二年,抄家。再下一年,万历十一年,汤显祖第三次进京会试。
这一次他中了,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同榜的人里,有后来做到首辅的,也有后来被杀的。他名次不高,分到南京,做太常寺博士。南京是留都。永乐年间迁都北京之后,这里还留着一整套六部、都察院、国子监,官名和北京一模一样,权力却只剩下一点点。这里是个适合读书、写文章、发议论的地方——也是一个说话不太需要负责的地方。
明朝的读书人有一句话:北京做官,南京读书。
他在那里待了八年,从博士做到礼部主事。这八年是他一生读书最多、交朋友最广的八年。他认识了达观和尚,也读到了李贽的书。
一封奏疏
万历十九年,春天。
天上出现了星变。按照惯例,皇帝要下诏求直言。
汤显祖上了一份奏疏,叫《论辅臣科臣疏》。
这份疏写得很直。他说,陛下登基二十年,前十年是张居正一个人在办,后十年是申时行一个人在办,中间这二十年,国家的言路堵着,官员分成几派,边事坏了没人问,灾荒报了没人管。
他还点了几个人的名字。
奏疏递上去,皇帝大怒。
结果是贬。贬到广东徐闻,做典史。典史是县里管缉捕、管监狱的小官,连品级都挂不上。
徐闻在雷州半岛最南端,过了海就是琼州。当时那里是流放的地方,瘴气重,北方人去了常常回不来。
汤显祖去了。他在那里做了一件和职务无关的事:他倡建了一所书院,叫贵生书院,请人来讲学。当地人后来一直记着他。
一年之后,他调到浙江遂昌,做知县。
遂昌的除夕
遂昌在浙西南的山里。四面是山,路窄,田少,虎多。
他到任不久,一只老虎咬伤了一个放牛的孩子。
他做的事有点不像一个文官:他组织青壮年上山打虎,前后打了十几头,然后在县城里建了一座灭虎祠,自己写了一篇《遂昌县灭虎祠记》。
接着是办学。他建了相圃书院,请老师,收学生,还拨了田产做学田。
再接着,是最出名的那两件事。
第一件发生在除夕。
那天下午,他让人打开狱门,把牢里的犯人全部放回家过年,约好正月初四回来。
遂昌县城炸了锅。狱吏跪下来劝,说人跑了怎么办;师爷说这不合律例;有人说县太爷疯了。
汤显祖没有改。
正月初四,犯人一个一个回来了。一个不少。
他写了一首诗记这件事,题目叫《除夕遣囚》。诗里说:先回家拜年,迟三天回来,转眼又是一年春天。
第二件发生在元宵。
那天城里挂灯,河桥上人挤人。他又下了一道命令,让犯人出去看灯看半个时辰,看完回来。
他写了另一首诗,叫《平昌河桥纵囚观灯》。平昌是遂昌的旧名。诗里说:满县笙歌,只有牢里没有灯火;今夜把天上的锁打开,让几颗星漏下来。
他在给朋友的信里说过自己在遂昌五年的账:没有打死过一个囚犯,没有拘捕过一个妇女,除了修学堂、修城墙的公费,没有拿过一文赎金。
这五年里还有一件事,他后来很少提。朝廷派太监到各地开矿、征税,叫矿监税使,一路敲诈,江南的县城被闹得鸡飞狗跳。遂昌也来过人。他没有迎,也没有给。他把人挡在县界上,用的是律例,不是脾气。
这种事,一个七品知县做一次就够了。做两次,官就做不长了。
这五年,遂昌的田赋清了,讼案少了,虎患没了。当地人说"一时醇吏声为两浙之冠"。
牡丹亭
万历二十六年,他四十九岁,弃官。
弃官的原因,说法不一。有人说是京察的压力,有人说是他对朝政彻底失望,也有人说是上级来要钱,他不肯给。他自己在给朋友的信里写得很淡: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走了。
他回了临川。在城里的香楠峰下、沙井巷口,盖了一座宅子,叫玉茗堂。
玉茗是一种白山茶。这座宅子是住宅,也是戏台,后来成了江南戏曲的中心之一。
就在这一年,他写完了《牡丹亭》。
故事不复杂:南安太守的女儿杜丽娘,十六岁,被父亲关在闺房里读书。有一天她偷偷走进后花园,看见满园春色,回来做了一个梦,梦里遇见一个书生。梦醒了,人没了,她病倒,画了一幅自己的像,然后死了。
三年后,一个叫柳梦梅的书生进京赶考,路过埋葬她的地方,拾到了那幅画。他对着画叫她的名字。她回来了。
这出戏一共五十五出。汤显祖在卷首写了一段题词,最有名的是这一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这句话在当时是犯忌的。理学说,情要收,要克,要放在礼的框子里。汤显祖说,情一起来,可以让人死,也可以让人活。他把这句话写在戏的门口,等于把自己的立场钉在了那里。

这段题词,是他一生的注脚。他在官场里两次不肯低头,在遂昌放了囚犯,最后辞官回家写戏——这中间有一条线,就是"情愿"两个字。
他在玉茗堂里教宜黄的伶人唱这出戏。第一场演出就在堂前,临川城里万人空巷。
后来的四百年里,《牡丹亭》成了昆曲的看家戏。最有名的一段叫《游园》,杜丽娘一个人在台上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玉茗堂
他后来又写了三本戏:《紫钗记》《南柯记》《邯郸记》。四本合起来,叫"临川四梦"。
万历四十四年,他在玉茗堂去世,六十六岁。
同一年,地球另一边的英国,一个叫莎士比亚的人也去世了。
两个人一生没有听说过对方。两个人都写了一辈子戏,都写梦,都写一个人怎么被自己的欲望推着走。后来的人常把他们放在一起说。
他晚年并不宽裕。玉茗堂里常常有客人,有伶人,有来求字的,也有来借钱的朋友。他卖过文,也卖过字。有一个冬天,家里断了炭,他裹着被子改戏。
他死后,遂昌的士民出钱,给他建了一座生祠,叫遗爱祠。祠本来是给活人立的,那时他已经不在了,遂昌人还是照建。
那座祠堂后来毁了又修,修了又毁。
今天遂昌还有一座汤显祖纪念馆,就在老县城的北街。馆里有一间屋子,照着玉茗堂的样子布置,正中挂着一幅杜丽娘的画像。
画像旁边有一副对联,写的是:千秋风骨道清远,一曲还魂杜丽娘。
以他的名气,留下的钱少得不像话。他留下的是:一座带戏台的宅子、四本戏,还有一个什么话都敢往纸上写的习惯。
他一生没有做过大官,没有封过爵,两次因为不肯低头丢了功名。
一个县城的五年,一本戏,一句"情不知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