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六年,长安,大明宫。
那天宫里正在看一场三教辩论,儒生、和尚、道士各说各的,说到热闹处,有人在旁边提了一句:有个七岁的孩子,比他表兄还能说。
皇帝李隆基来了兴致,让人把孩子带进来。
孩子进来的时候,皇帝正跟宰相张说下棋。张说就指着棋盘出了个题:你就以"方圆动静"四个字,作一首诗。
张说自己也写了一首,先念出来打样:方得像棋盘,圆得像棋子,动的时候像棋活着,静的时候像棋死了。
七岁的孩子想了一下,念了四句:方得像行义,圆得像用智,动的时候像施展才华,静的时候像心里满足。
张说站起来,向皇帝行礼,说了一句:陛下得了一个奇童。
这个孩子叫李泌。
七岁的那盘棋
李泌是京兆人,生于开元十年。他家祖上很阔——六世祖李弼是西魏的八柱国之一,和隋朝开国皇帝杨坚的岳父、唐朝开国皇帝李渊的祖父并列。但到他父亲这一代,家里只剩一样东西:书。
据说李家藏书两万多卷,家规是书不出门,外人可以到别院来读,李家管饭。
一个有几万卷书、又没有权势的家,养出来的孩子通常有两种:一种是急着去考功名,一种是急着去看世界。李泌是第二种。
他七岁出名,张九龄特别喜欢他,常把他叫到内室说话,称他"小友"。
有一次张九龄跟人议论两个下属,说严挺之太硬,萧诚这个人说话软和,让人听着舒服。李泌在旁边接了一句:您是从布衣做到宰相的,靠的是直道,如今怎么会喜欢软和的人?
张九龄愣了一下,起来谢他。
这件事写在《新唐书》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把当朝宰相说得起身道谢。
后来他没有走科举。他游嵩山、华山、终南山,学《易》,学黄老,学导引辟谷,一心想做神仙。天宝年间他给皇帝上过一道《复明堂九鼎议》,被召入翰林,陪着太子李亨读书。后来因为写诗讽刺杨国忠,被排挤出京,他索性辞官,回颍阳隐居。
那年他三十几岁,已经经历过一次出仕和一次退场。
白衣入灵武
天宝十四载,安史之乱起。
潼关失守,玄宗西逃,走到马嵬驿,禁军哗变,杨国忠被杀,杨贵妃被缢死。太子李亨没有跟着父亲入蜀,他北上,在灵武即位,就是唐肃宗。
新皇帝登基的时候,手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兵,没有钱,没有一个能商量事的人。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李泌。
使者还没出发,李泌自己到了。他从颍阳一路赶来,走了几百里。
肃宗见到他,要授他官职。李泌不要。他说自己没有家、不吃饭(辟谷),官位和封地都不是他想要的;他只愿意以宾客的身份跟着皇帝,进来议国事,出去同车。
肃宗答应了。
从那以后,灵武的行在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一个没有官职的人,权力比宰相还大。四方送来的文书、将相的任免,都要先经过他。史书上写"权逾宰相"。肃宗跟他"出则联辔,寝则对榻"——出门同车,睡觉对床。
这一年唐朝最要紧的一个决定,是李泌做的。
当时要选一个天下兵马元帅,统兵平叛。按战功和才能,最合适的是三子建宁王李倓。肃宗也喜欢这个儿子。
李泌说不行。他说:如果建宁王立了这个大功,陛下将来不立他为太子,跟着他打仗的那些人会答应吗?
他提了玄武门。一百多年前,李世民就是在同样的位置上,杀了哥哥和弟弟。
肃宗明白了。元帅给了长子李俶,也就是后来的代宗。
李泌还定了一套平叛的方略。他的意思是不要急着收复两京,先让郭子仪、李光弼分兵牵制,把叛军拖疲,再直取范阳,端掉他们的老巢。他说,如果不这样,叛军残部会退回河北,几十年都清不掉。
肃宗没有听。他急着回长安。
至德二载,两京收复。叛军残部退回河北,后来成了河朔三镇。这个后患,一直拖到唐朝灭亡。

五不可留
两京收复之后,宫里的事开始变。
灵武那几个月是一段特殊的日子。国家在悬崖边上,皇帝身边只有一个能商量事的人,什么规矩都可以先放下。等回到了长安,宫殿修起来,百官排好班,规矩就又回来了。规矩一回来,一个没有官职、却什么都能说的人,就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钉。
肃宗宠信宦官李辅国和妃子张良娣,这两个人一内一外,把持了言路。李泌知道自己在灵武的分量太重,也知道这种分量在太平日子里是危险的。
他提出要走。
肃宗不放,问他为什么。
李泌说了五条:臣遇陛下太早,陛下任臣太重,宠臣太深,臣功太高,迹太奇。
五条,一条比一条重。说完他就走了,去了衡山。
他在衡山住了十几年。
代宗即位,把他召回来。代宗对他有旧情——当年在灵武,如果没有李泌那句话,当元帅的就是建宁王,后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代宗想留住他,逼他吃肉,给他娶妻,让他变成一个正常人。
他还是留不住。权相元载容不下他,把他排挤出朝。元载被诛之后,他又被召回;常衮当权,再把他挤出去。
这一次他去了杭州,做刺史。
杭州的六口井
建中二年,李泌六十岁,到杭州上任。
杭州当时还不是后来那个杭州。城里的水是咸的,靠西湖,但湖水和城之间隔着一段高地,水引不进来。老百姓喝水要去很远的地方挑,遇到旱年,井干,城里就乱。
李泌做了一件事:他在西湖边开凿了六个出水口,用竹管和瓦管把水引进城,在城里挖了六口大井。
六口井的名字,杭州人一直记着:相国井、西井、方井、金牛井、白龟井、小方井。
相国井的遗址现在还在,在解放路井亭桥西边。
这六口井用了很久。后来的白居易修湖堤、苏东坡疏湖,都是在同一个思路上继续做——把西湖的水引进城,让城里人喝得上水。
李泌在杭州只待了两年多。《旧唐书》对他的评价就四个字:"以理称"。《新唐书》说"皆有风绩"。两部史书都没有细写,但两百年后杭州人还在用他的井。
单骑进陕州
贞元元年,陕虢都兵马使达奚抱晖杀了节度使,占了三座城,向朝廷要节旄。同时他还私下联络了叛将李怀光。
朝廷要出兵。李泌说,陕州三面是山,一打就是半年,潼关到长安的粮道就断了;让臣去。
皇帝问他要多少兵。他说,一个人。
他一个人骑马进了陕州。
进城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抓人,是安抚。他放出话去:朝廷不想追究,除了首犯,其他人都照旧。城里的军士本来是被裹进来的,一听这话,心就散了。达奚抱晖想反也反不起来。
几天之后,事情平了。达奚抱晖带着家眷出城,往东走了。
一场可能断掉关中粮道的兵变,被一个人和一封文书化解了。
贞元三年,李泌拜相。这一年他六十六岁。
从他七岁被抱进大明宫算起,隔了五十九年。
拜相之后,他做的第一件大事是外交。当时的吐蕃最强,年年入寇。李泌的主张是:北边联合回纥,南边安抚南诏,西边结好大食、天竺,从三面把吐蕃围起来,不要正面硬拼。
问题是德宗恨回纥。当年他还是雍王的时候,去回纥大营,被要求行拜礼,随行的幕僚被鞭打至死。这件事他记了一辈子。
李泌为这件事前后进见了十五次。最后一次,他把利害一条一条摆在皇帝面前:联合回纥,吐蕃就两面受敌;不联合,吐蕃就可以专心打我们。
德宗同意了。回纥可汗称臣,边境安静了很多年。
他还做了另外两件事:保住了功臣李晟、马燧,说服皇帝不要因为猜忌杀大将;保住了太子李诵,德宗一度想废太子,李泌反复上奏,最后保住了。
贞元五年,李泌病死,六十八岁。
他死之后,有一个传说:有人在蓝关的驿馆里看见他,穿着粗麻衣,骑一头驴,往南去了。
这个传说没有根据。但它说明了一件事:在当时人心里,李泌不像一个宰相,更像一个路过的人。
他一生的选择很有意思。他不肯做官,可国家一有事,他就来;事情一了,他就走。他四次入朝,四次归隐。他不是不想做事,他是不想在权力的中心待太久。
他自己解释过这套活法。七岁那年他说的那八个字——方若行义,圆若用智——就是答案:方向要方,方法要圆;方的是不能退的,圆的是可以等的。
《三字经》里有十二个字:泌七岁,能赋棋。彼颖悟,人称奇。
一本一千年里所有孩子都要背的启蒙课本,把他记在了里面。记的不是他当了宰相,不是他平了哪场乱,是七岁那年,一盘棋,四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