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邛,卓家的堂上,酒喝到半夜。
那天的主客是一个从成都来的年轻人,姓司马,字长卿。他进来的时候,一屋子人都安静了一下——车马随从,衣服鲜洁,人长得也好看,说话慢,礼数周到。
主人卓王孙是临邛的首富,家里僮仆八百人。
卓家的钱是从铁里来的。他们的祖上是赵国人,秦国灭赵之后把人迁到蜀地,别的人都想就近落脚,卓家偏要走远,一直走到临邛,因为那里有铁山。几代人开矿冶铁,做到「富至僮千人,田池射猎之乐,拟于人君」。
这样一个家族请客,看的是县令的面子。
喝到一半,县令捧着一张琴走过来,请他弹一曲。
琴声起来的时候,堂后有一道屏风。
屏风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她姓卓,名文君,是卓王孙的女儿。她嫁过人,丈夫死了,按当时的说法叫「新寡」,回了娘家住。那天她本来不该在堂上。
她站在那里,听完了整支曲子。
临邛的那场宴
这件事,司马迁写进了《史记》。
他写得很清楚:司马相如是蜀郡成都人,年轻时读过书,学过剑,家里有点钱,靠捐资做了郎官,在汉景帝身边当武骑常侍。景帝不喜欢辞赋,他一身本事没处用。后来梁孝王进京,带了一批文人,他和这些人投了缘,就托病辞官,跟着去了梁国。
梁孝王死了,他回到成都,家里已经败了,"家徒四壁"。
他有一个朋友,叫王吉,做临邛县令。
王吉给他写信,说:你仕途不顺,可以到我这里来。
司马相如去了。王吉把他安排在都亭住下,然后开始做一件事——每天亲自去拜见他,态度恭恭敬敬。
一开始司马相如还见他,后来就称病,让随从出来道谢。王吉不但不生气,来得更勤,礼数更重。
临邛城里的人都看着。一个县令,天天去拜一个没有官职的客人,这客人是什么来头?
消息传到卓王孙和另一个富户程郑那里。两个人商量:县令家里来了贵客,我们做主人的该设宴。
于是有了那场酒。
《史记》里接下来这几句,是全篇最要紧的地方。
它说:卓王孙有个女儿叫文君,新近守寡,喜欢音乐。所以司马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故意和县令互相抬举,用琴声去挑动她。
"缪"是假装的意思。前面那些排场、那些拜见、那些推辞,都是做给人看的。
他坐在堂上弹琴,眼睛看着琴,心里算的是屏风后面那个人。
而文君从门缝里看他,"心说而好之,恐不得当也"——喜欢他,又怕自己配不上。
一夜之间
酒散了。
司马相如没有回都亭。他做了一件事:派人带着重礼,去打通文君身边的侍女,让她传话。
当天夜里,文君从家里跑了出去。
两个人一起回了成都。
这段在《史记》里只有十几个字。可你想想那一夜:一个首富的女儿,丧夫不久,住在娘家,家里的墙很高,门有守夜的人。她揣着什么东西,走过几重院门,走到巷口,上了一辆等在那里的车。
她此后再没有回过那个家。
这件事在汉代,其实没有后人想的那么惊天动地。汉代离先秦不远,女子改嫁、寡妇再嫁都不算丑事,汉武帝的母亲王娡就是先嫁人生了孩子,后来才进宫。把「从一而终」变成天条,是几百年以后理学的事。
所以在当时,卓王孙生气的重点不是女儿跟人跑了,是女儿跟一个家徒四壁的人跑了。前者是风流,后者是亏本。
成都的房子是"家徒四壁"——四面墙,别的没有。
卓王孙在临邛气得发抖。他说了一句很硬的话:女儿不成材,我不忍心杀她,但一文钱也不分给她。

当垆
日子过不下去。
过了一阵,文君对丈夫说了一段话,这段话也记在《史记》里:长卿,我们只要回到临邛,跟兄弟借点钱,也够过日子,何必苦成这样。
司马相如同意了。
他们回到临邛,卖掉车马,买下一间酒舍。
然后出现了中国历史上很有名的一幕:
文君站在柜台后面卖酒。司马相如穿着短裤,和下人们一起干活,在街市上洗酒器。
临邛城不大。首富的女儿在街上卖酒,消息一天就传遍了。
卓王孙闭门不出。他觉得丢人,丢到不敢见人。
他的兄弟和族里的长辈来劝他。劝的话很有意思:你有一儿两女,缺的不是钱。文君已经跟了司马长卿,长卿这个人是不想做官了,可他的才具靠得住,哪里就辱没你了?况且他好歹做过官,你这样对待女儿,像什么话。
卓王孙没有办法,分给文君一百个僮仆、一百万钱,还有她当年出嫁时的衣被财物。
两个人拿着这笔钱回成都,买了田,买了宅,成了富人。
这一段,后人读起来常常只看见浪漫。其实它是一次很精确的谈判。文君选的不是"受苦",她选的是"让人看见她在受苦"——临邛城就是她的谈判桌。
她算得很准。卓王孙是临邛的首富,最怕的不是花钱,是被人指着脊梁说话。女儿在街上卖酒,一天两天是笑话,一个月两个月就成了家门的污点。父亲可以不心疼女儿,但不能不在乎临邛城里八百个僮仆和所有生意伙伴怎么看他。
所以她一开口,父亲就败了。
成都的琴
后来的事,是另一个故事了。
汉武帝读到了《子虚赋》,很喜欢,说: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旁边管猎犬的杨得意说,这是我的同乡司马相如写的。
相如被召见,又写了《上林赋》。皇帝大喜,给了他郎官的职位。再后来,他被派做中郎将,持节出使西南夷,回到蜀郡的时候,太守亲自到郊外迎接,县令背着弓箭在前面开路。
卓王孙这时候也来了。他带着礼物,站在人群里,看着当年那个"家徒四壁"的女婿坐在车上过去。
《史记》写他"大喜",写他"自以得使女尚司马长卿晚"——后悔把女儿嫁得太晚了。
这一段读起来很像报应,其实不是。司马迁没有加评论,他只是把两场场面并排放在一起:一场是临邛的酒舍,一场是成都的郊迎。中间隔了十几年。
顺带一句,《史记》写司马相如,还写过他的一个毛病:口吃。这个人写赋,铺排几千里,气魄大得压人;可他一开口说话就结巴。他跟文君求爱,用的不是嘴,是琴。
白头吟
再往后的事,正史里没有了。
只有一本叫《西京杂记》的笔记写了一段。这本书记的是西汉的旧闻,成书较晚,可信度不如《史记》,所以这一段只能算"据说"。
据说:司马相如后来想娶一个茂陵的女子做妾。
文君知道了,写了一首诗,叫《白头吟》。
诗里有几句流传得很广: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还有一句,几乎成了中国人形容婚姻的最高标准: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据说司马相如读了这首诗,就断了那个念头。
这首诗到底是不是她写的,历来有争议。《玉台新咏》把它归在卓文君名下,但更早的《宋书·乐志》把它列为汉代的乐府古辞,没有署作者。今天的学者多半认为它是汉代的无名氏之作,后来被附会到文君身上。
那封更有名的《诀别书》,问题更大——它的文辞、体例都不像西汉的东西,一般都认为是后人拟作。
所以关于这一段,能说清楚的只有三层:一,司马相如想纳妾这件事,只见于《西京杂记》,不见于《史记》《汉书》;二,《白头吟》是不是她写的,没有定论;三,两千年里,中国人一直愿意相信是她写的。
第三层也许比前两层更重要。
一个在夜里跑出家门的女人,一个站在柜台后面卖酒的女人,一个用自己的处境逼着父亲低头的女人——人们愿意把"愿得一心人"这句诗交给她。这不是史学的判断,这是民间的选择。
司马相如死在元狩五年,公元前一一八年。
他死后,文君的结局,史书一个字也没有。
成都旧城有一座琴台,传说是他当年弹琴的地方。这个地方历代修了又毁,毁了又修。现在的琴台路是一条商业街,晚上灯很亮。
临邛在今天的邛崃。那里也有一口井,叫文君井,据说是当年酒舍取水的地方。井还在,石栏换过好几回。
一个夜里跑出家门的女人,留下来的东西是:一口井、一条街、一首可能不是她写的诗,和一段司马迁写得很克制、却让人记了两千年的故事。
司马迁写这一段的时候,用的字很少。
但他把那个"缪"字写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