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点三十分,隧道里的灯全灭了,只剩几束头灯。

哈尔滨地铁一号线,一段区间。江尚鸿蹲下去,把一把道尺横在两根钢轨上,尺子两头卡住轨头内侧,读数出来,他报了一句:轨距一千四百三十五毫米,水平误差零点一毫米,合格。
报完,他站起来,往前走几步,再蹲下。
这段话他一个晚上要报上百遍,报的数字每次差不了多少,可每次都要报。数字报出来,旁边的记录员记在本子上,日期、时间、位置、读数,一行一行往下写。
一个晚上,这样的动作要重复上百次。
一根道尺
道尺看着简单,一把尺,两头各有一个测头,中间一个水平泡。
量的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轨距,两根钢轨内侧的距离。标准是一千四百三十五毫米,多一毫米少一毫米都不行。轨距大了,车轮在轨面上左右晃;轨距小了,轮缘会啃钢轨,两边都磨。
第二样是水平,同一根轨枕上,左右两根钢轨的高度差。差一点,车就一边高一边低,人坐在车厢里觉得晃,晃久了,钢轨和车轮都不舒服。
第三样叫三角坑。前后两米之内,水平的变化不能超过限度。这一段高、那一段低,车轮走过去,有一个角会瞬间悬空,行话叫三角坑,是轨道养护里最忌讳的病害之一。
江尚鸿手里的道尺,一个晚上要放几百次。放下去之前,先看轨面有没有泥、有没有冰。有泥,读数不准;有冰,尺子会滑。哈尔滨的冬天,隧道口那一段最容易挂冰,进洞前要先拿小铲子刮一遍。
道尺本身也要校。尺子摔过、磕过,测头就会歪,歪一点,量出来的轨距就差一毫米。每天进场前,工班要拿标准轨距块对一次,对不上,这把尺子当天就不能用。
量完一处,起身,走几步,蹲下,再量。
道岔那里量得更细。道岔是列车换道的地方,一组道岔有尖轨、基本轨、辙叉,几十个几何尺寸,最要紧的是查照间隔和护背距离,差两毫米,车轮就有可能卡在辙叉心里。夏天钢轨受热伸长,冬天收缩,同一条缝,一年里要量很多回。
量出来不合格,就要调。往高里抬叫起道,往左右挪叫拨道,底下的道砟要捣实,叫捣固。三样活儿都是笨活儿:撬棍插进轨底,人压下去,钢轨抬起一两厘米,另一个人赶紧往轨枕底下塞道砟,塞完拿捣镐一下一下砸实。抬多了,车会颠;抬少了,白干一趟。
趴在钢轨上
道尺量得出来的是数字。量不出来的,要靠眼睛和耳朵。
量到一段,江尚鸿会整个人趴到钢轨上,脸贴近轨面,顺着轨道往前看。看的是方向和高低。钢轨搁在成千上万根轨枕上,哪一段鼓出来一点,哪一段塌下去一点,趴下来顺着看,轨头的边线就不成一条直线。
光看不够,还要听。
耳朵贴在轨面上,另一边有人拿检查锤轻轻敲。声音脆,是实的;声音闷,是底下空了,道砟没捣实,或者垫板断了。这一段要是空着,列车压过去,钢轨会往下沉一点。沉一次不要紧,一天几百趟车,沉上一个月,钢轨就折了。
这套办法,工班里叫听诊。设备一直在换新,轨道检查仪、探伤车都有,可到了具体某一段,还是要有人趴下去,用手、用耳朵过一遍。
趴下去还看得见另一些东西。轨面磨出一道道细纹的,叫波形磨耗,车走过去会嗡嗡响;轨头边缘被车轮挤出来的薄薄一层,叫肥边,不及时处理会掉块;轨面上有一小块发蓝发亮的,是车轮空转打滑留下的擦伤。这三种毛病,仪器上不显眼,人看得见。
最怕的是断轨。哈尔滨冬天零下二十几度,钢轨冷缩,拉力全压在焊缝和螺栓孔上,一条细缝,夜里看不见,白天车一压就开了。所以入冬前后要专门巡一遍,逐段看焊缝,看有没有锈线、有没有渗水的痕迹。
检查锤不大,木柄,一头是钢的。敲的时候不看,只听。同一个人敲,同一把锤,声音才比得出来。老工人敲几年,一晚上走几百米,耳朵里记着的是一条线的声音,哪一处忽然不一样,脚就停了。
一颗螺栓一百二十牛米
隧道里的活儿,多数是紧螺栓。
钢轨不直接放在地上,底下是轨枕,轨枕和钢轨之间有垫板,有弹条,弹条用螺栓压住。一颗螺栓松了,钢轨就少一道固定,那一小段就成了活扣。
换螺栓用的是液压扳手,三十斤重。举起来,套上,扳到位,扳手会咔一声。每颗螺栓要旋紧到一百二十牛米,多一分不行,少一分也不行。少了,压不实;多了,弹条会断。
一晚上换多少颗,看白天检查的结果。有的区间几十颗,有的几百颗。换完,施工负责人拿扭力扳手抽查,抽到不达标,整段重来。
锈死的螺栓最费时间。隧道里潮,螺栓和弹条粘在一起,扳手一转,螺栓跟着转,压不住。得先拿钢刷把锈刷开,喷上松动剂,等一会儿再试。实在转不动,只能上切割机,把螺栓切断,换新的,再重新套扣。一颗这样的螺栓,顶十颗正常的。
换完螺栓还要涂油。防锈油刷在螺纹上,一层薄薄的,不能多,多了会粘灰。这一道常被人当成小事,可一颗螺栓生锈,整段扣件就松了。
隧道里闷,风机的声音一直在响。干上两个小时,工装后背是一层盐,前襟是油。
四个小时的天窗
地铁白天跑车,夜里停运。留给检修的时间,叫天窗。
从末班车回场,到第二天首班车出库,中间一般只有四个小时,还要扣掉进场、出场、清点工具的时间。真正能动手的,三个小时左右。
三个小时,一段区间,几百米轨道。
进去之前有一整套流程。先向调度请点,说明在哪一段、做什么、几个人、几点几分进出。调度批下来,接触网停电,验电,挂接地线,红闪灯摆在两端。区间两头各站一个防护员,看见灯,知道里面有人。
他们进场走的是隧道侧壁的疏散平台,窄,两个人错身要侧过去。头顶是接触网,脚下是排水沟,沟里有积水,冬天结一层薄冰。
进场先点名,再清点工具。扳手几把,道尺几把,撬棍几根,全要数清楚,记在本子上。收工再数一遍,数字对上,人才能出来。少一把扳手落在轨行区,第二天首班车就不能开,整条线要重新封锁找东西。
所以工班有个规矩,叫工完、料尽、场地清。工具用完放回原处,换下来的旧螺栓、旧垫板装袋带走,轨枕上的碎屑扫干净。
一个晚上只能干这么点。全线五十二公里轨道,四十二组道岔,靠一个班一个班地轮。明天夜里,还是这一段,还是这些人。
时间不够用的时候,只能往回退。干到一半发现这段今晚弄不完,就得停下来,把拆开的地方恢复原样,工具收走,人撤出,第二天重新请点。轨行区不能留一个半成品——天亮以后,那里每分钟都有车。
两千一百六十公里
江尚鸿三十五岁,在这个岗位上四年,四个劳动节都在隧道里过。
四年下来,他带着工班走出来的巡检里程,累计两千一百六十公里。这个数字是走出来的:隧道里车走不了,只能人走,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边走边蹲,边蹲边量。
四年里,他带的班没有出过责任事故。
轨道养护这件事,做得好是什么样子,其实看不出来。没有事故,没有晚点,乘客坐在车厢里,杯子里的水不晃,就是做对了。做得不好才看得出来——晃一下,响一声,一次急停。
带班不光是干活。工班里几个人,年纪大的有,刚来的也有。新人第一次下隧道,头灯一照,什么都看不出来,只觉得黑。要教的是慢:蹲下去,尺子放平,读数报出来,再站起来。快,在这行里不是优点。
每天收工,当天的数据要记下来。哪一段轨距偏了零点三,哪一组道岔换了三颗螺栓,哪一处加了垫片,一行一行写在本子上,交接班的时候对着看。下一个人靠这本子知道昨天动过哪里。
凌晨四点多,最后一段检查完,人从隧道里出来。天还没亮,站厅的灯已经开了。隧道里的空气是干的,出来的时候,脸上抹一把,手是黑的。工具摊在地上,一件一件数,数完装车。
五点多,首班车从车场开出来,驶过他前一天晚上量过的那一段。车轮压在钢轨上,声音是平的,一下接一下,没有忽轻忽重。
江尚鸿站在站台边上,听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交工具。站台上开始有人等车,没有人抬头看隧道。
本文事实依据人民日报客户端《百万客流背后的哈尔滨地铁「运行密码」》一稿;文中人物引语仅采用报道已刊出的原话,其余轨道养护细节为行业通行做法,未添加虚构情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