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晚上十点,周立新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他说,今年还是回我家吧。
陈晓颖坐在床边给儿子剪指甲,剪子停在半空。
她说,去年说好的,今年去我家。
他说,我爸上个月才出院。
她说,我知道,我跟你回去看过两回。
他说,医生交代了,不能生气,不能累。
她说,我也没让他生气。
他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捏在手里。
他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没接。她把儿子的手塞回被子里,把剪子放进床头柜的抽屉,推上。
儿子六岁,睡得很沉,一只手又伸出来了。
那天晚上卧室的灯早早就关了,客厅的灯一直亮到十二点多。
她能听见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到窗边,停一会儿,又走回来。
两个独生子女
他们都是独生子女。
她三十四,在一家医药公司做内勤,早八点半上班,晚上六点下班,路上四十分钟。他在一家建材公司跑业务,有时候一个星期有三晚在外面吃饭。
房子是六年前买的,两居,六十多平,贷款还有十九年。
孩子今年上大班,明年上小学。学区的事她已经打听过两回,还没定。
她的老家在南边一个镇上,六百四十公里。他的老家在北边一个县,七百八十公里。省城正好在中间,谁回去都不近。
两边都是四个老人。
她妈六十三,一个人住在镇上,院子里两间房,一只黄猫。她爸五年前走的,走的时候她还在月子里。
他爸六十九,上个月做了个小手术,住了九天院。他妈六十六,腰不好,弯下去系鞋带要扶着墙。
结婚七年,前六年,五个年是在他家过的。
头三年他妈说,新媳妇头三年得在男方家过。她没争。第四年她怀着孩子,没回去。第五年孩子一岁多,坐不了长途车,也没回去。第六年,也就是去年,她说好去她家,腊月二十七他爸在院里摔了一跤,又回了北边。
去年正月初二,她在阳台上给她妈打电话,说了半个钟头。她妈说,没事,年年都能见。
那天风大,她把手缩在袖子里。
今年九月她就跟她妈说了,今年回去。
她妈从十月开始腌菜。
我妈说忙就别回来
腊月二十二,中午休息的时候,她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给家里打电话。
那边响了六声才接。
她妈耳朵有点背,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从听筒里漏出来。
她说,妈,今年过年我们可能……
话没说完,她妈就说,忙就别回来,路远,孩子受罪。
她说,不是忙。
她妈说,那是怎么了。
她说,立新他爸刚做了手术。
她妈那边静了一下,电视里在放广告。
她妈说,那你更得回去,人家刚出院,儿子媳妇都在跟前,好看。
她说,妈。
她妈说,我这儿有啥,我一个人才清静,你们回来我还得收拾屋子。
她说,我买了车票了。
她妈说,退了,退了不扣钱吧。
她说,不扣。
她妈说,那就退了。
她妈又说,你跟立新说,替我问他爸妈好。
挂了电话她在花坛边站着,食堂的人一波一波往里走,有人叫她,她摆摆手。
晚上回家她做了饭。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青菜,排骨汤是周末炖的,热了热。
孩子一边吃一边说幼儿园发了糖。
吃到一半,她说,我给我妈打电话了。
他说,她说什么。
她说,她说让我们别回去。
他夹了一筷子菜,说,那就好。
她放下筷子。
她说,周立新,我妈一个人。
他的手停在半空。
他说,你怎么不早说。
她说,我说了你就更不好办。
他没说话,把筷子放在碗上。
他说,那初二我开车过去。
她说,六百四十公里,初二路上全是车。
他说,我开夜车。
她说,你开夜车我不放心。
他说,那就初三。
她说,初三到了,初四就得往回赶,你在我家待一天。
他说,一天也是一天。
她说,你爸那边怎么办。
他就不说了。
孩子把汤碗推开,说不想喝了。
后备箱里的那箱酒
腊月二十六,下午,她下楼取快递。
地下车库的灯有一半不亮。风从入口灌进来,带着外面的雨气。
她路过自家的车,看见后备箱没关严,翘着一道缝。
她伸手按了一下,门弹开了。
里面有一箱酒,两瓶装,红盒子,是她爸以前爱喝的那个牌子。
酒旁边压着两条烟。
酒箱子上还贴着便利店的价签,三百二十八,没撕。
她站在车库里看了一会儿。
她爸走了五年,那个牌子他现在不喝了。
回到家,他的手机放在餐桌上充电,屏幕亮着,导航还停在后台。
她点开历史目的地。
第一个是她老家镇上的名字。
第二个是一个高速服务区,就在她老家那个方向的路上。
第三个还是那个服务区。
她把手机放回去,屏幕朝下。
晚上他回来,脱了外套,说外面下雨了。
她说,你后备箱那箱酒。
他脱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说,本来想初二带过去。
她说,你算过了。
他说,算过了。
她说,算不通。
他说,算不通。
她坐在沙发上,把手插在两腿中间。
他说,我算了一下,二十九早上走,中午到你那儿,晚上往回开,初二早上能到家。
她说,那我跟孩子呢。
他说,你们跟我回去。
她说,我们娘俩在你家待六天,你不在。
他说,我妈能看着孩子。
她说,你妈腰不好,蹲下去都费劲。
他说,那就让她少干点。
她说,周立新。
他抬头。
她说,你妈六年都看着我们过年,我妈六年一个人。
他把外套挂在椅背上,挂了两回才挂上。
各走一边
腊月二十八,晚上,孩子睡了。
她泡了两杯茶,一杯放在他面前。
她说,分开走吧。
他说,什么。
她说,你回你家,我带孩子回我家。
他端着杯子没动。
他说,年三十分开过,人家怎么看。
她说,谁看。
他说,我妈,我妈那些姐妹,村里人。
她说,我妈不会说什么。
他说,那你妈心里怎么想。
她说,我妈心里想什么,我比你清楚。
他把杯子放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他说,那要是有人问呢。
她说,你就说我妈身体不好。
他说,那是撒谎。
她说,那你说实话。
他坐在那儿没说话。客厅只有冰箱在响。
过了很久他说,行。
他起身去阳台打电话,把推拉门关上了。
她听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听见他说,她妈一个人。然后停了很久。
后来他说,行,我知道。
推拉门开了,冷气灌进来。他进来把门关上,站在客厅中间。
他说,我妈说,让她们娘俩回去。
她愣了一下。
他说,我妈还说,让你带两瓶酒。
她低下头,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腊月二十九,早上五点四十,闹钟响。
天还黑。她给孩子穿了厚毛衣,把孩子抱下楼,放进安全座椅,扣好。
后备箱里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他妈让带的年货:一袋粉条,一袋木耳,一箱苹果,还有一包晒干的豆角。
六点整,两辆车一前一后出小区。
八点十分,城南服务区。
天刚亮,停车场上停了不少车,有人蹲在车边吃包子,有人抱着孩子往厕所跑。
两辆车并排停下。
她下车,把他后备箱里那箱酒抱出来,放进他后座。
她说,初二你要来,就带来。不来,就留着自己喝。
他说,那你爸。
她说,我爸不喝了。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
然后他从副驾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袋砂糖橘,一盒摔炮,还有一包湿纸巾。
他从车窗塞进去。
孩子把窗摇下来。
孩子说,爸爸你不跟我们一起吗。
他说,爸爸去看爷爷奶奶。
孩子说,那谁看姥姥。
他说,你跟妈妈看姥姥。
孩子想了一会儿,说,那谁看你。
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孩子的头,没说话。
她说,走吧,路上慢点。
他说,你也是。到哪儿给我发个信。
她说,嗯。
她先开的车。
从后视镜里,他一直站在车边上,没有动。她拐上匝道的时候,那个人还在。后来就看不见了。
导航说,往南六百四十公里,预计八小时四十分钟。
服务区那两碗面
除夕那天,她妈把方桌搬到堂屋中间。
八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整鱼,一个炖鸡,一盘炸丸子,一盘藕夹,一盘凉拌粉丝,一碗蛋饺,一碗青菜。
桌子上一共三个人。
她妈说,今年人多,做了八个。
她说,妈,吃不完。
她妈说,吃不完放着,初一初二都有。
孩子拿筷子敲碗,被她按住手。
八点半,他打视频过来。
那边一屋子人,他妈举着手机,一个一个人给她看。他大伯,他二婶,他堂弟家的小孩。
他妈说,孩子呢。
她把镜头转过去。
孩子对着屏幕喊了一声奶奶,就跑开了。
他妈说,明年回来啊。
她说,过年好。
挂了视频,她妈把剩菜一盘一盘收进厨房,盖上盘子,放进冰箱。冰箱放不下,有两盘放在窗台上,外面比冰箱冷。
初一早上,巷子里放鞭炮,红纸屑铺了一地。
孩子蹲在门口捡没炸的哑炮,她妈说不许捡。
初二他没来。
晚上他发消息说,路上堵,明天。
初三也没来。
初四早上他发消息说,我妈感冒了,三十九度,我晚两天。
她回了一个字,嗯。
中午她跟她妈说,路上怕堵,早点走。
她妈没说什么,开始往车上装东西。
一袋腊肉,一罐辣酱,一兜鸡蛋,鸡蛋是用米装着的。还有孩子的一双棉鞋,她妈缝了个布袋子装着。
她妈说,腊肉挂在灶上熏了二十天,你回去切薄一点。
她说,知道。
她妈站在巷子口,一直看着。她开出去很远,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那个蓝布衫的影子。
下午两点,她到了城南服务区。
本来可以再开两个钟头。
她把车停在最边上,熄了火。
她给他发消息:我在城南服务区。
他回:我晚上到。
五点半,天黑了。服务区的灯全亮了,白花花的。她给孩子买了一个烤肠,把后座放平,盖上毯子。
七点二十,一辆白色的车从匝道上下来,慢慢停在她旁边。
他下车,绕过来,敲了敲窗。
她摇下窗。
她说,吃了没。
他说,没。
餐厅还开着。两碗泡面,加两个卤蛋,塑料托盘,桌面有点粘。
他把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他妈蒸的馒头,还有一包晒的干豆角。
她说,我妈让带的,腊肉,还有辣酱。
他说,我妈问,明年是不是该去你们家了。
她说,你妈说的。
他说,她说的。她说人家也是独生子女。
她低头吃面。汤有点咸。
她说,初二你怎么没来。
他说,我妈真感冒了。
她说,嗯。
他说,我在家守了三天,初一晚上烧到三十九度二,初二不敢走。
她说,你怎么不说。
他说,说了你能怎么样。
她没说话。
他吃了两口,说,我妈昨天还问,说孩子这一年长高没有。
她把卤蛋掰了一半,放进他碗里。
吃完,他把两个桶摞在一起,端去扔了。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端着两杯热水。
后座上孩子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半。
他把毯子拉上去,掖在肩膀底下。
她说,明年去我家。
他说,行。
她说,后年回你家。
他说,行。
她说,那大后年呢。
他笑了一下,说,大后年再说。
服务区的暖气片嗡嗡响。一辆大货车从外面过去,桌子上的塑料叉子跳了一下。
她端起桶,把汤喝了两口。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