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商的车停在坡下的时候,何秀兰正在树上。

她一手抱着树干,一手伸出去够最高的那枝,竹竿上的布兜已经满了。
车斗里已经堆了半车别人的柿子。
老板站在车边抽烟,说,你这几棵,一块钱一斤。
她说,去年一块二。
老板说,去年是去年。今年都多。你不卖我走。
她站在树上没下来。
坡上风大,柿子叶哗哗地响。
她说,一块一。
老板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说,一块零五,装车。
她下来了。裤子上蹭了一片黄。
三百八十块。她数了两遍,塞进棉袄的里兜。
那天晚上她坐在院里,看着剩下的柿子。
大的挑了三十斤,装了两个礼盒,是给女儿的老师和自己表姐的。小的散在筐里,还有一堆摔破的,软塌塌的,明天就得处理,不然烂一片。
她男人赵国庆从镇上回来,看见她坐着,说,卖完了。
她说,一块零五。
他说,去年一块二。
她说,嗯。
他说,那明年还种什么。
她没答。
一斤八毛
柿子是她公公种的。
坡上三十几棵树,最老的一棵在埂上,树皮裂得像老人的手,据说比她公公岁数还大。
她嫁过来那年,柿子卖两毛一斤。
摘柿子要两个人。她在树上,男人在树下接。竹竿头上绑一个铁钩,钩住枝条一拧,柿子落进布兜里,兜底有个活结,一拉就开。掉在地上的就废了,摔过的一夜就软。
三十几棵树,摘完要七天。
她每天天不亮上坡,中午回来做饭,下午再去。手上全是树胶,洗不掉,用煤油擦。指甲缝里到冬天还是黑的。
这些年一直没大起色。客商一年比一年精,看果、压价、挑毛病。大的要,小的不要;硬的要,软了的一斤都不给。
她算过账。
一斤柿子,摘要工,挑要工,装筐要工,扛下山要工。一斤一块零五,五亩地,好的年头两万来斤。
一年两万。
刨去化肥、农药、套袋、雇人,剩不下多少。
分级最费工。大的装礼盒,中等的散装,小的和破的自己吃。一筐柿子倒在席子上,她蹲着分,分一上午。分完腰直不起来,得扶着门框站一会儿。
有一年客商临时不要了,两万多斤堆在院里,最后喂了猪。那年她一句话没说,第二天照常上坡。
她在家带孩子、种地、喂两头猪。男人在镇上开货车拉砖,一个月四千多,忙的时候能到六千。
去年冬天她刷短视频,刷到一个女的在山里卖橙子。那女的把手机架在筐上,一边剥一边说,家人们,这个甜。
她看了半宿。
她把别人说的话记在一个本子上。
家人们。点点关注。拍下就发。坏果包赔。
她照着念,念得别扭。念到第三遍的时候,自己觉得像在演。
第二天她跟男人说,我也想试试。
他说,试什么。
她说,拍个视频,卖柿子。
他说,谁买。
她说,网上有人买。
他说,人家凭什么买你的。
她说,我们的甜。
他把碗放下,说,你连话都不会说。
她没吭声。
那之后她自己买了东西。
一个支架,二十五块。一盏补光灯,三十九块,圆的那种,中间一个白圈。
快递送到镇上代收点,她去取,抱着两个盒子走回来,走了四十分钟。
三个人看
第一次直播那天,她换了件干净的红毛衣,把头发扎起来,还在脸上抹了点女儿的面霜。
出门前照了三回,觉得不像自己。
她回到院子里。
她把手机架在柿子筐上,补光灯夹在旁边,光打在柿子上,红得有点假。
她坐在一张小板凳上,膝盖并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点了开始。
屏幕上是她自己,脸很大,头发乱。
她张了张嘴。
她说,大家好。
没人说话。
她说,这是我们家自己种的柿子。
还是没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在线三个人。
其中一个是她自己另一个号,一个是她表妹,还有一个不知道是谁,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坐在那儿,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她说了七八句话,一句比一句短。
最后她说,那今天就到这儿。
关了以后她坐着没动。补光灯还亮着,照着一筐柿子。
灯很热。她伸手关了。
第二次是三天以后。她学会了在开头说话前先举一个柿子到镜头前,掰开,让汁水顺着手指流下来。
那天来了十几个人。
有一个人问,甜不甜。
她赶紧说,甜,你尝。
说完自己笑了,说,你尝不着。
那个人下单了。五斤,十九块九。
她盯着那个订单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又走回来。
她给男人看。他说,五斤。
她说,五斤。
他说,运费多少。
她愣了一下。
她说,八块。
他没说话,进屋里去了。
烂掉的二十单
第一批发出去二十三单。
她自己装的箱。泡沫箱是镇上买的,四块五一个。柿子一个一个套上网套,摆进去,空隙用报纸塞住。
女儿在旁边念订单上的名字,念一个,她在箱子上写一个。
她不会写复杂的字,有些姓写不出来,就让女儿写在纸上,她照着描。
打包打到后半夜。女儿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压着一张快递单。
她把女儿抱进屋,回来接着装。
泡沫箱摞在墙根,一共二十三只。她数了三遍,怕少。
那几天她高兴。
她走路都在算,二十三单,一单五斤,一百多斤,两百多块。比客商给的多。
第四天,第一个差评。
图片发过来,一箱柿子,一半是软的,压烂了,汁水把报纸泡透了。
下面写着:收到就这样,别买。
她坐在门槛上,把那张图片放大了看。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一共二十单出了问题。
她抱着一只退回来的箱子去镇上问。
代收点的姑娘拆开看了看,说,熟的不能这么寄,路上要颠两天。又说,你这个箱子太软。
她说,那要什么样。
姑娘说,硬的。五斤的话,得用五层的。
她站在柜台边上,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回去的路上一直在心里念。
她一个一个退款,退到半夜。
有个大姐退完款又发来一条:不怪你,路上太远。
她看着那条消息,坐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她又按亮。有几个人不要退款,也不要她再寄,说算了。
她把退回来的钱记在一个本子上。本子是女儿的旧作业本,反面还能用。
记完她算了一下,赔了。
泡沫箱的钱,运费的钱,还有那些柿子。
男人回来,看见她坐在灯下。他说,怎么了。
她说,烂了。
他说,我说了吧。
她把本子合上。
她说,是我没弄好。
他说,你别弄了。这钱不是这么挣的。
她说,那你说明年柿子怎么办。
他说,一块零五,卖了就完了。
她说,卖了就完了。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裂开的柿子
十月末下了一场雨。
雨下了两天。
下雨前她抢了一天。雨点落下来的时候她还在树上,男人在下面喊,下来。她说再摘一筐。
那筐摘下来,棉袄湿透了,贴在背上。
雨停了她上坡,看见树上的柿子裂了口子,一道一道,像笑。
裂了的柿子不能运,一碰就烂。客商的车来了,看了一眼,说这个我不要。
她说,便宜点。
他说,便宜也不要,我拉回去也是扔。
车开走了。
坡下还堆着六筐。
她站在那儿,天阴着,风从背后过来。
那几天她没开直播。
第四天晚上,她把手机架起来,补光灯打开。
她把一个裂开的柿子拿在手里,从裂口那儿掰开。
汁水一下流到手腕上。
她把手举到镜头前。
她说,这个不好看。
她说,你们看这个口子。是下雨裂的。难看。
她把那一半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她说,甜。
她说,我卖便宜点。十斤一箱,二十九。裂的我都挑出来,不裂的也一起给。烂的不要钱。
那天晚上她说了很多话。
说到后来嗓子哑了,一边说一边喝水。水杯放在筐边上,是那种带盖的玻璃杯,泡着几粒枸杞。
那晚卖了两百三十七单。
她关掉直播的时候,手在抖。
男人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
他说,多少。
她说,两百多。
他站了一会儿,说,箱子不够。
她说,明天去镇上买。
他说,我明天不出车,我去拉。
第二天早上五点,他把车倒到院门口。
她搬箱子,他装车。装完了他说,你那个网套不够,我顺路再买两包。
她说,嗯。
补光灯收进纸箱
那一批发出去以后,她把家里所有能用的箱子都用完了。
女儿在每一个箱子上画一个小柿子,用红笔,画得歪。
她开始在院里搭架子晒柿饼。
竹竿是坡上砍的,塑料布是镇上买的,四米宽,十米长。她和男人弄了一个下午,手上都是竹刺。
柿子削皮,一串一串挂起来。风一过,晃。
削皮用的是老式的那种削皮刀,一转一条。削下来的皮不扔,摊在席上晒,晒干了冬天泡水喝。
第一架柿饼晒了十八天。出霜那天早上她起得早,看见柿子表面起了一层白,像夜里下过霜。
她一边晒,一边直播。
镜头对着那一排柿子,她坐在旁边削皮。削一个,说一句。
有人问,这个什么时候能好。
她说,得等,等它自己出霜。
有人问,能放多久。
她说,放不住,你得赶紧吃。
有人问,你明年还种吗。
她削皮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种。
十一月下旬,天冷了。
她把补光灯从架子上取下来,线绕好,放回原来的纸箱。支架拆开,也放进去。
纸箱放在堂屋的柜子上,上面压着一把剪刀。
院里那排柿子还挂着,颜色暗下来了,表面起了一层白。
晚上她在灶上做饭,手机响了一下。
她擦手去看。
是一个回头客,问,今年的还有吗。
她回,有。
她又打了一行字:柿饼还要等半个月,出霜了才好吃。
发出去,她把手机放下,回灶边。
锅里的水开了。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