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屋里的墙都是热的。
天黑了，热气还不走。
奶奶从门后抱出一卷竹席。
竹席是青黄的，卷成一卷，用布条捆着。
她把它铺在院子里。
一展开，有一股味道。
是竹子的味道，也有去年的味道。
孩子光着脚踩上去。
凉的。
像踩在井台上。
奶奶提来一桶井水。
桶放下去，井里响了一声。
提上来时，桶边挂着水。
她用毛巾蘸了水，把席子擦一遍。
擦过的地方，颜色深了一点。
风一吹，就凉了。
孩子躺下来。
竹席的纹路是竖的，一根挨着一根，从头排到尾。
他把脸贴上去。
脸上压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席子的边上，包着一圈蓝布。
布是旧的，洗得发白。
那是怕边上的篾扎手。
在中国南方，夏天的竹席是用竹篾一根一根编的。
篾很薄，摸着滑，凉气就从缝里出来。
老人说，席子要养。
用井水擦，越擦越亮，越亮越凉。
孩子开始数竹篾。
数到二十就乱了。
他重新数。
数到三十，又乱了。
奶奶在旁边摇扇子。
扇过来的风，先落在席子上，才落到他身上。
扇子一下，停一下。
他跟着数。
数到十几下，扇子慢了下来。
他就知道，奶奶也困了。
隔壁院子里也在铺席子。
他听见那边席子展开的声音。
也听见那边有人在说话，说得很轻。
蝉声停了。
院子里只剩虫叫。
他闭上眼睛。
听见墙根有虫叫。
一声，停一下，又一声。
天上开始出星星。
一颗，两颗。
院子顶上那一块天，星星最密。
奶奶说，那是天河。
天河两边，一边一颗亮的。
孩子伸手去指。
手举起来，又放下。
他说，够不着。
奶奶笑了一声。
她说，不用够，它们自己会走。
夜慢慢深了。
风从墙头翻过来。
席子的一角被吹起来，又贴回去。
孩子翻了个身。
竹席响了一下。
像有人轻轻掰断一根干树枝。
后来，露水下来了。
先是席子边上有一点潮。
再后来，胳膊上凉。
他摸摸自己的头发。
头发也有点湿。
奶奶摸摸他的后背。
她说，凉了，回屋睡。
她把他抱起来。
席子卷起来，靠在门边。
席子上还留着他的印子。
屋里的床上也铺着半张竹席。
他躺下去，背上又是凉的。
窗外的院子空着。
月光落在地上，像另一张席子。
他听着虫叫，慢慢睡着了。
晚安，竹席。
晚安，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