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天,天黑得早。

太阳一落,风就起来了。
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吹得灯苗歪。
父亲去关院门。
门轴叫了一声,像叹气。
他从窗台上取了一点油,抹在门轴上。
抹了油,门就不叫了。
门是两扇厚木门。
他把门合上。
两扇门碰到一起,中间留一条细缝。
然后他去取门闩。
门闩是一根硬木,横着,有一臂长。
两头包着铁皮。
铁皮是凉的。
孩子摸了一下,手缩回来。
门后的墙上,各有一个洞。
他把门闩举起来,对准洞。
冬天木头缩了,推起来要用点力。
他往里一送。
咔哒。
一声。
很闷,也很清楚。
这一声,屋里的人都听得见。
在北方老院子里,夜里上门闩是一件正经事。
门闩是整根的榆木,比锁还稳。
用得久了,两头磨得发亮,摸着滑。
门闩白天不在这。
白天它挂在墙上的钉子上。
像一个歇着的人。
门闩上有一道旧痕。
不深,是一道斜口子。
奶奶说,那是很多年前劈柴的时候,斧头滑了。
她说,那一年的木头硬。
这道痕,谁也没有刨掉它。
孩子喜欢站在门后听。
他等那一声。
有时候风大,门被吹得晃,门闩会轻轻响一下。
他就跑过去看。
父亲说,没事,是风。
隔壁的院门也响了一声。
再远一点,又响一声。
一条巷子里,门闩一声接一声。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数数。
孩子也试过推门闩。
他两只手推,推不动。
父亲说,等你长大一点。
门闩推上,风就留在外面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
只剩下灶膛里的火,和锅里的水响。
奶奶在门缝底下塞一条旧布。
塞进去,用脚踩一踩。
风就进不来了。
那条布第二天早上会湿硬,冻成一片。
现在它是软的。
后来,饭端上桌。
灯挂在屋中间,光落在碗上。
一家人说话,声音都不大。
孩子吃饱了,靠着墙坐着。
他看见门闩在黑里,横在那里。
像一根睡着的胳膊。
再晚一点,屋里的门也关上。
门帘放下来。
炕烧热了。
他躺在被窝里,还能听见外面的风。
风绕着房子走,走一圈,又回来。
但是门闩在里面。
他伸手摸一摸墙。
墙是热的。
他闭上眼睛。
晚安,门闩。
晚安,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