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夜里，屋里只开一盏灯。
灯在桌子上，光是一小团。
孩子坐在灯前面。
妈妈站在她身后。
小木盒放在桌上。
盒子里有一块樟木，防虫。
盒子一开，屋里就有淡淡的味道。
盒盖是推的。
推开，里面有一把梳子。
梳子是桃木的。
木头是红的，红得很沉。
梳子上有二十几根齿。
齿不尖，每一根的头都是圆的。
靠边的一根，缺了一小块。
妈妈说，那是她小时候磕的。
妈妈的手冻得有点红。
她先在灯上烤了一下，才拿梳子。
妈妈把梳子拿在手里。
她说，转过去。
孩子就转过去。
今天先解开辫子。
红绳一圈一圈绕下来。
头发散了。
散在肩膀上。
头发里有一股味道。
是肥皂的味道，晒过太阳的味道。
妈妈从头顶开始梳。
梳一下，停一下。
梳子在头发里走，走得很慢。
到打结的地方，她停下来。
她用手指把那一处分开。
分开以后，再梳。
在中国，桃木梳用得很久了。
老话说，桃木能安神。
睡前梳头一百下，头皮热了，觉就睡得沉。
妈妈开始数。
一。
二。
三。
孩子跟着数。
数到二十，她换了一边。
数到四十，她把头发拢到后面。
梳到后颈，孩子缩了一下。
那里怕痒。
妈妈说，别动。
数到六十，屋里的钟响了一声。
数到八十，孩子的头低了一点。
妈妈用手扶住她的额头。
她说，别睡，还有二十下。
孩子笑了一下。
她又把头抬起来。
数到一百。
妈妈放下梳子。
她说，好了。
她把头发分成三股。
一股压在下面，两股在上面。
编的时候，辫子底下垫着一根红绳。
她编得很紧。
编到末了，红绳绕三圈，打一个结。
她把辫子放到孩子背后。
孩子用手摸了一下。
辫子是硬的，像一根小棍。
妈妈把梳子上的头发一根一根摘下来。
摘干净，放回盒子里。
盒盖推上。
灯关了一半。
窗纸上有一层白，是雪。
孩子躺下来。
头皮还是热的。
她把辫子放在枕头边上。
辫梢的红绳，压在手心里。
外面的风在窗户上走。
她闭上眼睛。
晚安，桃木梳。
晚安，小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