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靠着马一站,文章就写出来了。
"倚"是靠着,"待"是等待。合起来是:不用回屋,不用研墨半天,不用"容我想想",就着马背那块地方,一会儿工夫,文章就成了。
今天用来夸人写东西快,尤其夸写公文、写稿子、当场要交东西的人。夸的是**快**,底下的意思其实是**肚子里早有**。
因为写不出来的东西,靠着马也写不出来。靠得住的不是那匹马,是骑马的人这些年攒下的东西。
马只是随手能抓住的一个支点。真要写东西的人,一棵树、一堵墙、一块膝盖,都能当桌子。
它的来历,出自《世说新语·文学》。主角叫袁宏,小名叫虎,所以书里写他"袁虎"。

袁宏的出身不好。
他是陈郡阳夏人,家里穷,父亲死得早。年轻时他干过一件很实在的活——替人运租。就是给人家船运粮食。
有一年秋天,他的船停在牛渚。夜里,江上起雾,月亮很亮。袁宏一个人在船上,对着江面念自己写的诗。
念得怎么样?书里写"声既清会,辞又藻拔"——声音清亮,字句漂亮。
那天夜里,江上还有另一条船。
船上坐着谢尚。谢尚是当时的大人物,镇守牛渚,那一晚他微服出来,带着几个人在江上泛舟。他听见了,就让人把船停下,听了很久。
然后派人过去问:船上是谁在念诗?
回答是:袁临汝郎。
谢尚把袁宏请过来,一聊,喜欢得不行,从此到处替他说话。
一个运粮的穷小子,就靠一个夜晚、一条江、一首诗,把命改了。
后来他进了桓温的幕府。
桓温是东晋最有权的人,手里有兵,有荆州,有半个朝廷。他的幕府里全是能人。袁宏在里面做记室——管文书的官,所有要写的东西都从他手上过:奏表、书信、檄文、布告。
他写得极好,也极快。这一点,幕府里人人都知道。
但他在桓温手下,日子并不好过。
因为桓温这个人,性子硬,脾气大,容不得人顶。袁宏是个文人,文人有个毛病:写到兴头上,笔就比脑子快。他曾经因为文字上的事惹了桓温,被当众斥责,免了官。
免官之后,他还留在军中。
为什么不走?说不清。可能是桓温没让他走,也可能是他自己不肯走。一个写了半辈子公文的人,离开了幕府,能去哪里?回家种地?他不会。他只会写。
这很尴尬。一个被撤了职的人,还跟着队伍走,吃饭有他一份,说话没人听。他成了一个多余的人,一个在营里走来走去的影子。
营里的气氛也不好。北征这种事,走一天,粮少一天,人心散一分。前头有敌军,后头有朝廷里那些看桓温不顺眼的人。谁的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
然后有了那一回。
那一年,桓温北征。大军北上,沿途的州县要通告,朝廷那边要交代,军中要发一种东西——**露布**。
露布是什么?字面上是"不封口的布告":写在绢上或者大张纸上,不封起来,谁都能看,一路传下去。后来多用来报捷,但那时候它就是一份**要给很多人看的紧急文书**,措辞要稳,气势要足,还不能出一点错。
这种东西,最难写。
因为它不是给自己看的。它要给朝廷看,要给沿途的官吏看,要给对面的敌人看,还要给后世的人看。一句话写歪了,就是政治问题。
桓温催得急。幕府里的人推来推去,谁也不敢下笔。有人写得慢,有人写出来读着不对味。
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句:叫袁宏来。
于是袁宏被叫来了。
书上只写了六个字:"唤袁倚马前令作。"
叫袁宏过来,靠着马,当场写。
画面你可以想:一支正在开拔的军队,马匹,甲片,尘土,人喊马嘶。一个被免了官的人,被人从队伍里叫出来,走到桓温的马前,没有桌子,没有凳子,没有人给他铺纸磨墨。
他就靠着那匹马,把纸按在马鞍上,抬手就写。
"手不辍笔。"
笔没停过。一行接一行,一张接一张。
"俄得七纸。"
一会儿工夫,七张纸。
七张纸是多少字?那时候的纸不大,一张写满了也就百来字,七张纸,七八百字,是一篇完整的长文。而且不是草稿,是能直接发出去的定稿。
"殊可观。"
写得非常好。
写完之后,那份露布就被人拿走了。抄、发、传,沿途的州县一份一份接过去。营里的人再看袁宏的时候,眼神变了——不是敬,是有点怕。一个人当面把活干成这样,会让人心里发凉。
旁边站着一个人,叫王珣,封东亭侯,也是当时有名的才子。他一直在看,看到最后,忍不住连声赞叹——这人才华太吓人了。
这时候,袁宏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话:"当令齿舌间得利。"
这话不好懂,但意思很清楚:我这支笔,总能从别人嘴里挣点好处。
——你们赞我,我不客气。我要的就是这个。
这句话说得有点傲,也有点心酸。一个被免了官的人,一个在营里走动的影子,他能拿出来证明自己还活着的,只有这个:你说我不行,我一靠着马,七张纸。
后来呢?
后来袁宏没有停在"写得快"上。他花了很大功夫,写了一部《后汉纪》——三十卷,编年体,把东汉一百多年的历史一年一年排下来。这部书一直传到现在,是研究东汉的基本史料之一。
那七张纸上的字,早就没了。露布是发出去给人看的,看完就完了,不会有人抄下来收进文集。连它写的是哪一年、写给谁看,书里都没留下。
留下来的只有两个字:**倚马**。
"倚马可待"这四个字,今天夸的是一个人写东西快。但它真正夸的不是手快,是**肚子里有**。
七张纸不是从马上掉下来的。它是从牛渚江上那个夜晚来的,从运租的船上来的,从一篇一篇奏表檄文里磨出来的,从他读过的那些史书里来的。他靠的不是运气,是存货。
所以这词不能乱用。一个人临时抱佛脚,写得手忙脚乱,那不叫倚马可待,那叫赶工。倚马可待的前提是:你早就写好了,只是没写下来。
马站在那里,只是一个支点。真正撑住那七张纸的,是二十年在船头、在灯下、在公文堆里攒下来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