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京城里米价贵,想在这儿立足不容易。
它最早是一句打趣的话。一个老前辈看着一个刚进城的少年,念了念他的名字,笑着说:长安这地方,米贵,住下来可不容易。
后来这句话被人记住了,成了成语。今天用它,多半是在说大城市的生活成本——房租、饭钱、一个月工资去掉一半。也有人说"长安米贵,居大不易",谈的是年轻人往大城市挤的那点辛酸。
可这句话最有意思的地方,不在于它说米贵。在于它说这话的时候,**对面站着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手里拿着一卷诗**。
它的来历,出自唐人张固的笔记《幽闲鼓吹》。故事的两个主角,一个叫顾况,一个叫白居易。

先说长安。
唐长安城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一百零八坊,棋盘一样排开,中间一条朱雀大街宽得能并排走几十辆车。
城大了,吃饭就成了大事。
长安的米,多半是从江淮运来的,走运河,走漕路,一船一船拉进关中。运费加损耗,到了城里,米价就上去了。关中自己产的粮不够这百万人口吃,一有天灾、一有漕运不畅,米价就往上跳。
所以"长安米贵"这四个字,在唐朝是句实话,不是比喻。
再说进京的人。
那时候读书人想出头,得考试。考试之前,还有一道不见于制度的规矩,叫"行卷"——把自己的诗文抄成卷轴,送到京城里有名望的人手上,请他看,请他替你说话。名声起来了,考官才会留意你的名字。
这套规矩逼着一批又一批年轻人从各地往长安跑。他们住客栈,住寺庙,住同乡的宅子,一住几个月,一边读书,一边到处投卷。
白居易就是其中一个。
他是太原人,生在河南,少年时家在江南。他后来回忆自己读书的劲头,说自己白天写赋,晚上读书,中间写诗,写到口舌生疮、手肘磨出茧。这话写在《与元九书》里,是他自己说的,不是别人夸的。
他带着一卷诗到了长安,去投的第一个人,是顾况。
顾况这个名字,在当时很响。他是苏州人,进士出身,做过著作郎——这个官管的是朝廷的著述,说白了就是有学问的人待的地方。他诗写得好,画也画得好,性格里有一样东西很出名:爱开玩笑,尤其爱拿后辈开玩笑。
后辈来投卷,本来就紧张,他还偏偏要逗。
白居易把卷轴递上去。
顾况接过来,先看名字。
白——居易。
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抬起头,笑了。
他说:米价方贵,居亦弗易。
——长安的米,现在正贵。想在这儿"居",可"不易"啊。
这句话是个双关。"居易"两个字,字面就是"住着容易"。顾况拿他的名字开刀:你叫居易,可长安不易居。
屋里的人大概笑了。一个外地来的少年,姓白,名居易,跑到米最贵的城里说要住下来——这本身就像个笑话。
白居易没说话。他能说什么。
顾况把卷轴展开,看第一篇。
第一篇是《赋得古原草送别》。这是练笔的题目,"赋得"就是命题作诗的意思。开头两句很平: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原上的草长得密,一年枯一次,荣一次。
顾况往下看。第三、四句: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野火把草烧了,烧不尽。春风一吹,又长出来。
顾况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重新看这个少年。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和刚才那句正好相反。
他说:道得个语,居即易矣。
——能说出这样的话,住下来就容易了。
一句话,把刚才的玩笑收了回去。
这里得说清楚顾况为什么改口。不是因为那首诗写得漂亮——漂亮的诗他见得多了。是因为那两句里有股劲:烧了还长,压了还起。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写草,写到了这个份上,写出来的其实是自己。
顾况看懂了。
从那天起,顾况开始替白居易说话。他见人就说,有个姓白的少年,诗写得如何如何。长安这地方,一个有名望的人开口,比一百个无名的人叫喊都管用。
白居易的名声起来了。
这段故事,最早记在张固的《幽闲鼓吹》里。张固是唐朝人,距离白居易的时代不算太远,书里记的多是些名士的言行,未必每条都对得上年表。
后世有人算过:白居易十六岁那年,他父亲在江南做官,他本人多半不在长安;而顾况那几年在不在京城,也有争议。所以有人说,这一段也许不是发生在十六岁那一年,也许是后来某一年的事,也许细节被讲走了样。
但这些争论没有动摇这个故事。因为它太像一个真的:一个米贵的城,一个拿名字取笑人的老前辈,一个抱着诗卷不肯走的少年,还有两句烧不尽的草。
有意思的是,故事说到这儿就完了。后面的事,书里不写。
后面的事是:这个少年并没有因此就"居"得容易。
他考进士,考到二十九岁才中。中间有几年,江南战乱,他带着家人四处避乱,日子过得很紧。他做过校书郎、盩厔县尉、左拾遗,因为上书言事得罪人,被贬到江州做司马。那一年他四十四岁,在江州写了《琵琶行》,写出"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而他最出名的那些诗,写的全是米价和炭价。
《卖炭翁》:一个老头在南山砍柴烧炭,满面尘灰,两鬓苍苍,十指黑。他身上衣裳单薄,心里却盼着天更冷——因为天冷了,炭才卖得出去。结果宫里的太监拿半匹红纱一丈绫,把一车炭拉走了。
《观刈麦》:五月麦收,农家妇人在田里拾麦穗,怀里抱着孩子,右手拿着破筐。她家田产都交了税,只能捡别人的落穗活命。
这些诗不是坐在书房里想出来的。是一个知道米多少钱一斗、炭多少钱一斤的人写的。
所以"长安米贵"这四个字,后来落到他身上,落得很准。
当年顾况说那句话,是玩笑,也是实话。长安确实米贵,确实不易居。顾况改口,说的是"你有才,你能留下来"。
可留得下来,和过得容易,是两件事。
一个人可以在一个城里站住脚,可以在那里出名,可以在那里做官,可以写下一千多首诗让后人背诵,然后仍然是那个在冬天盼着天更冷的卖炭翁的同代人——他知道那车炭值多少,也知道那半匹红纱值多少。
"长安米贵"今天用起来很轻,常用来叹一句大城市的房租。
可它底下有一层更硬的东西:一个城市贵不贵,不只看米价,还看它给不给你一个位子。给了位子,米再贵也能过;不给位子,米再便宜也留不住。
那个少年最后留下来了。他留下来的方式,是写了一辈子关于米和炭的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