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是被风刮走的。第三天夜里,掌舵的老船工忽然说了一句这风不对,就再没开过口。天亮的时候,海面上浮着一座城,城墙是黑的,像一块洗过太多次的旧布。
这是《聊斋志异》里的《罗刹海市》。蒲松龄写它的时候,山东沿海的人是真信海上有市的——每年春夏之交,海面会浮起城郭、人马、旗幡,走近了却什么也没有。老辈人叫它海市,也叫海市蜃楼,说是海里的大蛤蜊吐气吐出来的。
蒲松龄把这个传说往前推了一步。他让一个中国人上了岸,走进那座城,然后花了整整一篇的力气告诉读者:在这个国家,长得越像人,越没法活。

马骥,字龙媒,商人的儿子。这人生得漂亮,皮肤白,眉眼清,十四岁进学,乡里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俊人。他爱唱曲,爱跟戏班混,戴上面具能唱一整夜。父亲年纪大了,把算盘推到他面前,说的话很朴素:读几本书不能当饭吃,你祖上就是跑船的。
马骥就上了船。船行到海上,风来了。
那不是寻常的风。帆先被扯裂,接着桅杆折了,一船人在水里抱着一块船板,漂了几天几夜。等他睁开眼,脚下是沙,远处是一道城墙。他扶着墙站起来,看见第一个人。
那个人长得像什么?原文写得很客气,说“其丑如鬼”。马骥吓了一跳,往后退;那人也看见了他,尖叫一声,跑得比他还快。
马骥起初以为自己在妖怪堆里。他躲进村子,找了一间空屋,蹲在墙根,饿了两天。第三天有人从门缝往里看,一看就喊,一喊就来了十几个,手里拿着棍子和石头,围着他不敢靠太近。他们不是要打他,是在商量:这个怪物会不会吃人。
马骥想明白了。他抬起头,冲门外笑了一下。那些人不喊了。
他饿得慌,把怀里剩下的一点干粮掰开,递出去。有人接了,尝了一口,又递给旁边的人。那天下午,村子里的人陆续走过来,围着他坐成一个圈,像看一头会作揖的牛。
他就唱。他从小唱惯了的那些曲子,一句一句唱出来,那些人听得眼睛发亮,拍手跺脚,说他唱得像“凤鸣龙啸”。第二天,整个村子都知道海边来了个会唱曲的怪人。
引他去见官的,是村里一个做过小吏的老头。老头跟他说实话:我们这里,看人只看一样东西,就是脸。你这样的脸,在这儿是灾。
马骥跟着他进了城。街上的人一见他,哗地散开,铺子关门,孩子哭,狗叫。到了衙门口,守门的兵丁把长戟横过来,不让他进。老头在门外跪下,说了很久,里面才传出一句话:让他站在阶下,别上来。
堂上坐着的官,帽子是歪的,鼻子朝天,眼睛长在腮帮子上。那人看了马骥一眼,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说了一句:这等人若进了朝,满朝都要没饭吃。
马骥在城里住了半年,靠村人送饭活着。他渐渐看出门道:这个国家不是没有美丑,是美丑正好反过来——脸越像人,地位越低;越像他们,越能做大官。位极人臣的那位相国,两只耳朵是反着长的,三个鼻孔,睫毛长得盖住眼睛,像两把帘子。
转机来自一个叫执戟郎的老武官。这人一百二十多岁,年轻时替国王出使过许多国家,见过真正的人样,所以他不怕马骥。他把马骥请回家,摆酒,喝到半酣,忽然说:我有一个法子,能让你富贵。
他让人取来煤灰,又取来一顶旧盔。他说:你把脸抹黑,扮作张飞,唱一出。我国最敬张飞。
马骥端着那碗煤灰,半天没动。他说了一句后来被无数人抄在簿子上的话:游戏犹可,何能易面目图荣显。
老武官没生气,只是叹气,说:你要在这个国家活下去。
马骥最后还是抹了。他把煤灰调上一点油,一层一层涂在脸上,涂到连自己都认不出。他在铜镜里看了一眼,忽然想笑——镜子里那张脸,比他原来那张更“人”。
那一夜他唱的是弋阳腔,唱的是张飞喝断长坂桥。堂上一片叫声,帽子扔了一地,连那位长着三个鼻孔的相国都站起来拍手,说此曲只应天上有。
第二天国王召见。马骥在金殿上又唱了一遍。唱完,国王当场封他做下大夫。
从那天起,他每天上朝前都要在脸上抹一层灰。抹得久了,手法越来越熟,连边角都能抹匀,像画工给器物上漆。同僚起初敬他,后来有人看出端倪,就到处说:这人美得很。这一句话,比什么都致命。
原先围着他转的人一个个走开。他在朝堂上说话,无人应;他递上的折子,压在案底。他坐不住,上疏辞官。国王不准,只给了他三个月假,让他回去休息。
他带着一车金银回到那个村子。村人跪在路边,吓得不敢抬头。他把金子分给他们——一家一锭,老人和孩子双份,分到最后一锭,他自己留了个空箱子。
村人感激得很,说:我们这儿有个地方,你这辈子该去一次。海市。
海市不在岸上。每隔十几年,海上会开一次市,四海的鲛人在那儿卖珠,十二国的人来做买卖,还有神人在云头上游戏。去,得赶日子。
马骥跟着他们上了船。船行到一半,海面上真的浮起了一层楼台,飞檐上的瓦一片片亮着,风里有香料味,还有听不清的人声。他看见岸上有无数摊子,鲛人把珠串挂在臂上,每一颗珠子都照得见自己的脸。
就在那里,他遇见了东洋三世子。那人骑一匹白马,衣上绣着云纹,看了马骥一眼,说:这是中华人物。
世子把缰绳递给他。马骥上了一匹马,世子一鞭子抽在马臀上,那马朝海里冲——他一闭眼,再睁眼时,水已经在两边立起来了,像两堵墙。墙上是珊瑚,是长长的水草,有几条鱼在半墙上悬着不动。
前面是一座宫门。门上写的字他认得:龙宫。
龙王请他坐,请他写一篇赋,写海市。马骥铺纸,一笔写下去。写完时,宫里的灯忽然全都亮了,龙王的胡子都在抖,说:先生之才,可传四海。
那天夜里,龙王把女儿许给了他。婚礼在偏殿,柱子上缠着水草一样的东西,摸上去是软的。席上有一种酒,喝下去,胸口是凉的,过一会儿才暖。
他在龙宫住了三年。三年里他没生过一场病,也没做过一个梦。夜里能听见宫墙外面水流过的声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推磨。
第四年,他说想家。
龙女没有哭。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仙尘路隔,不能相依。又说:但夫妻之情,不能夺人天伦,你回去吧。
她已经有了身孕。临走那天她站在殿门口,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一对红玉莲花,小得像两枚纽扣。她说:三年后的四月八日,你到南岛来,我把孩子还你。
马骥回到岸上,回到家里。父亲还在,母亲还在。他的妻子已经改嫁了。
他把那对红玉莲花放在窗台上,每天早上擦一遍。
三年后的四月八日,他一个人划船去南岛。海上有雾。等到雾散,他看见水面上浮着两个小孩,一男一女,坐着,不哭也不闹。孩子的背上各有一行小字,一个写着福海,一个写着龙宫。
他伸手把孩子抱上船。孩子很轻,衣服是干的,身上有香味。
那天他收到一封龙女的信。字写得极好,说的是:妾此生不二,之死靡他。又说:你若再娶,不过是要有人替我看孩子。信末没有一句怨话。
马骥后来果然又娶了一个女人。那女人待两个孩子很好,只是不许他们到海边去。
马骥自己常去。他站在礁石上,什么也不做,就看着海面。有时候海上会浮起一层薄薄的城,他知道那不是真的,还是会站着看到天黑。
他的儿子福海长大后做了一次官,做到县令。女儿龙宫嫁在本地,生了一个男孩,眉眼像她外婆。
有一年冬天,马骥又去了南岛。海上起了风,浪打上来,湿了他半条裤腿。他站在那儿,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几岁时在罗刹国的金殿上,脸上一层煤灰,唱得满堂叫好。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干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