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秋天多雨。抽水机是九月里架起来的,两台,一台新的,一台是借来的旧的。旧的那台第二天就烧了皮带,换了一根,又撑了半天。
池水下去得很慢。第一天只看到水面降了两尺,池壁上的青苔一层一层露出来,湿的,绿的,往下滴水。到了第三天下午,池底露出来了。
这是虎丘。山门进去,过千人石,再往里走,一块窄长的水面横在石壁之间,形如一把平放的剑。池边两块石头,一块刻着"虎丘剑池",一块刻着"风壑云泉",字是宋朝米芾写的,被一千年的手摸得发亮。
这也是中国最有名的一座没有打开过的墓。

先说这座山。
虎丘原本叫海涌山。相传吴王阖闾葬在这里,葬下去三天,山上蹲了一只白虎,因此改名叫虎丘。阖闾是春秋末年吴国的王,跟越国打了半辈子,最后死在檇李之战里,脚趾中了一箭。他儿子夫差把尸体运回姑苏,修了一座墓,动用十万人工,挖穿了山腹,用桐木做棺,外面套三重铜椁。
下葬那天,他往墓里放了三千把剑。
阖闾是死在战场上的。临死前他把儿子叫到床前,问了一句话:你会忘了勾践杀了你的父亲吗。夫差跪在床下回答说不敢忘。这句话后来被写进了书里,苏州人记住的版本更短——只记住夫差那三年每天派人上山看一次水。他怕山腹里的泉眼把墓冲垮。
所以这个池子才叫剑池。不是池里有剑,是池底有剑——三千把,是吴国武库里的精品,据说其中有"扁诸""鱼肠"这样有名的剑。夫差把父亲的仇人、仇人的兵器、和全国最好的剑一起埋进了这座山。
后来的事,史书上只有几行。
秦始皇东巡到苏州,听说阖闾墓里有三千把剑,派人凿山。凿了几天,凿出一汪水,水涌上来,把洞填了,一把剑也没捞到。孙权也来过,也凿过,也只凿出一个坑。这两次凿,凿出了现在这个池子。
池子凿成以后,山上的水就找不到别的出路了。雨水从上面的石缝渗下来,渗到池底,池底是死的,走不了,只能积着。所以这个池子看着是一潭死水,其实一直在换——换得很慢,慢到一个人一辈子看不出区别。
从那以后,剑池的水就没干过。苏州的老人说,这池子旱年不落,雨天不涨,池底通着太湖。
明正德七年,池水忽然涸了。
那一年苏州大旱。有一天早上,池底的泥露出来,附近的人下去看,说北边的石壁下面有一个洞,洞口很小,往里"人"字形分开,走了十几步,前面是一道石板,石板上有字。当时苏州两位有名的人物——王鏊和唐寅——都去看过。他们带着灯,走到石板前,摸了一下,说后面是空的;又摸了一下,说石板太重,抬不动。
他们在池边站了很久,最后决定不下去。
第二天夜里下了一场雨,池水回来了。石板重新浸在水里,一浸又是四百多年。
1955年秋,苏州市的文管部门决定清一次淤。
这是有记录的一次工程。抽水机、竹筐、扁担、十几个工人。池底的淤泥有一人多深,黑的,里面有烂树叶、碎瓷片、还有游客扔下去的钱——铜钱、银元、后来是硬币。淤泥的味道很难闻,是烂叶子混着铁锈的那种酸味,工人们干半天就要上去喘气。
工人里有一个姓周的老石工,六十多岁,从前在太湖边上采过石。他蹲在洞里,用手一寸一寸地摸那些凿痕,摸了半个钟头。上来以后他说了一句话:这是两拨人凿的。上头那些痕又直又利,是新工;底下那道棱是老工,用的是青铜凿,一下一下,凿得很慢。有人问他怎么分得出来,他说:铁凿下去会崩口,青铜凿不崩。
清到第三天,北边石壁下果然露出了那个洞。
洞口不高,要弯腰才进得去。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大,是一个"人"字形的石室,顶上是凿出来的斜面,还能看见凿痕,一下一下的,很整齐。往里走十几步,就是那道石板。
三块石板并排立着。中间那一块和两边不一样——两边是嵌死在石壁里的,中间那一块,底下有一条缝。
有个年轻工人伸手去摸那条缝。他的手刚伸进去,就被旁边的老工人抓住了手腕,拽了回来。
老工人说:底下有风。
那天下午,所有人在洞里站了很久。有人用竹竿从缝里探进去,竹竿伸进去一米多,什么也没碰到。有人把耳朵贴在石板上听,说里头嗡嗡的响,像很远的地方有水。
他们在石板上方发现了一处题刻,是明代的,记的正是正德七年那一次。字迹还在,只是边缘被水泡得发白。也就是说,四百多年前那两个人摸过的石头,和现在这块是同一块。
题刻上留着三个人的名字。其中一个缺了半边,被水蚀掉了。有懂行的人蹲在那儿看了半天,说缺的那半个字是“寅”。
然后工程停了。
没有继续凿,没有撬,没有抽干石室后面的水。上面的决定很简单:这是吴王墓,一旦打开,里面的东西保不住;而且石板后面如果是水,一开就灌,苏州城里半个城的地基都在这一片。
那天傍晚,他们把抽水机关了。
水是从山上下来的,也可能是从池底涌上来的。第三天早上,池水已经漫到原来的位置。到第五天,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游客照样在池边拍照,往水里扔硬币,硬币沉下去,落在四百年前那两个人站过的地方。
关于池底,苏州人有几种说法。
一种说法是,石板后面确实有三千把剑,都锈成了铁渣,一碰就散。挖出来也没有用。
一种说法是,里面没有剑,只有水。夫差把父亲埋在山腹里,灌满了水,水就是最好的锁。谁要开墓,先要把太湖抽干。
还有一种说法最没道理,但传得最广:那三千把剑不是陪葬品,是守卫。它们在水底下等着,等一个能把它们拔出来的人。这个人还没生出来。
这三种说法,没有一种能证实。也没有一种能推翻。
剑池边上有一块大石头,叫千人石。石面是平的,红的,能坐一千人。相传梁代的高僧竺道生在这里讲经,讲"一切众生皆有佛性",讲得石头都点了头——这就是"生公说法,顽石点头"的来历。石头有没有点头,没人看见;但那块石头上确实有一圈一圈的水痕,深的地方能存住雨水。
往山上去,是云岩寺塔。塔是五代时候建的,七层,砖砌,从明代起就往北边歪。现在歪了三度多,比意大利那座斜塔还歪。苏州人说,塔不倒,是因为底下有三千把剑撑着。这话说得没有道理,可是站在塔下往上看,人确实会想到底下。
苏州人管它叫虎丘塔。它在山上站了一千年,斜着站。
1955年那次清淤,工人们在池底还挖出过几件东西:一只宋代的白瓷碗,缺了口;两枚铜钱;一块木头,黑得像炭,不知道是什么木。这些东西后来都送进了博物馆,编号,登记,放在库房里。
没有一件是吴国的。
也没有一件是剑。
有一年深秋我去虎丘,赶上雨天。
剑池的水是墨绿的,上面落了雨点,一圈一圈散开。池边的石壁上,水顺着青苔往下走,走到"剑池"两个字的最后一笔,断了。有个中年男人撑着伞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忽然对他的孩子说:这底下有三千把剑。
孩子问:为什么不挖出来看看。
男人想了一下,说:挖出来就没了。
雨大了。他们走了。池边的石头上留着一摊水,慢慢渗进石缝。石头上的字还在亮着——一千年了,被人摸得比水面还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