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7年,秋天的洛阳。
一座寺院的粉墙下面围了上百人。墙边摆着一张矮案,案上是砚、是笔、是喝了一半的酒。
写字的人是个和尚,三十来岁,僧衣的袖子挽到胳膊肘上,脸上有酒气。
他忽然叫了一声。
不是说话,是叫。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短,急,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叫完提笔上墙,一笔下去,人往后退了半步,笔往前走,一路不停。
墙上先是一条线,然后是一片线,然后是一墙的线。人挤在后面,脖子伸得很长,看到后来没人说话,只有抽气的声音。
当时有人写诗记这个场面:忽然绝叫三五声,满壁纵横千万字。
墙上的墨还没干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点。有人把灯举过来。灯一近,墙上的字看得更清楚:粗细不一,歪得厉害,可整面墙是活的,像刚有什么东西从上面跑过去。
写完他把笔一扔,坐下,又要了一碗酒。
这个和尚叫怀素。
零陵的那个孩子
他是永州零陵人,一说长沙。俗家姓钱,字藏真。
十岁出家。
出家以后的日子,除了诵经,他所有的空余时间都在做一件事:写字。写草书。
问题是没有纸。
唐朝的纸不便宜。一个寺庙里的小和尚,一个月能用上几张纸,已经是照顾。他写完一遍,等墨干了,再在背面写;背面写满了,就没了。
他想了个办法。
他在寺边上的空地上种芭蕉,一种就是一万多株。芭蕉的叶子宽,平,一面能写好几行。叶子长出来就摘,摘了还长。他把自己的住处改名叫绿天庵,因为芭蕉叶铺开的时候,院子里是绿的,光透下来也是绿的。
叶子不够用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漆盘,一块漆板。写了擦,擦了写。写到后来,盘底磨穿了,板子也磨穿了。
笔写秃了怎么办?他不扔,一支一支收着,收了一大堆,埋在山下,堆成一个小土包。
他给它起了个名字:笔冢。
坟的冢。
一个二十来岁的和尚,给自己用坏的笔,立了一座坟。
这件事听上去像疯话,其实是有来历的。
三百年前,会稽永欣寺里有一个和尚叫智永。他是王羲之的七世孙,在寺里的一间阁楼上写了三十年字,写坏的笔装了十大瓮,埋在后院,人叫它退笔冢。他写《千字文》八百本,分送浙东各个寺院,一本一本都是楷书。
唐代的和尚跟笔有很深的缘分。经要抄,愿要写,碑要立,一个寺庙里最不缺的就是墨和纸,最缺的也是纸。
怀素是后来者。他埋笔这件事,宋人记下来了,元明人又添了几笔,说是万余株芭蕉、漆盘磨穿。
细节可能被夸大了。但那个动作是真的:一个年轻人,把自己用秃的笔收起来,挖个坑埋掉,堆起一个包。
他不舍得扔。

夏天的云
他早年学欧阳询,后来觉得不对。欧阳询的字是楷书,一笔一笔立在纸上,像仪仗队。他要写的字是要飞的。
他去找人。
他的表兄叫邬彤,是张旭的学生。张旭是当时草书的第一人,人叫张颠,喝醉了用头发蘸墨写字的那个。邬彤把老师的东西教给了他一句:孤蓬自振,惊沙坐飞。
意思是:像一蓬枯草被风卷起来,自己就转;像沙地被惊了,沙粒自己就飞。写字不是摆,是被什么推着走。
这句话是张旭传下来的。张旭自己是怎么悟的,唐人有两个说法:一说他看公孙大娘舞剑器,剑光一转,他知道了笔怎么转;一说他看见挑夫在窄路上争道,两个人侧身一让,他知道了字与字之间怎么让。
不管是哪一个,讲的都是同一件事:草书的道理不在帖上,在别的地方。
怀素后来把这层意思说得更明白。他看的是云。
后来他见到了颜真卿。
颜真卿问他:除了老师教的,你自己有什么得?
怀素说:我夏天看云。夏天的云多半是奇峰,我就拿它当老师。云被风推着变,没有一定的形状;有时候看到墙上裂开的缝,一条一条,也都是自然的。
颜真卿听完,说了一句话,大意是:草书这门东西的深处,代代都有人,你今天说的这些,我没听过。
二十出头的时候,他遇到过一个更有名的人。
李白。
那一年李白正在流放夜郎的路上,走到半途遇赦,人放回来了。两个人在零陵碰上。李白看这个年轻人写字,写下了《草书歌行》。诗里说:少年上人号怀素,草书天下称独步。
又说:墨池飞出北溟鱼,笔锋杀尽中山兔。
前一句说他写得好,后一句说他费笔——中山的兔子,毛都被他写完了。
长安城里的醉僧
二十五岁以后,他离开湖南,开始走。
先到衡阳,南下广州,去见当时的大书家徐浩。三十岁客居长沙,第二年往西,进了长安。
长安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他在那里待了很多年,靠一支笔交朋友。
唐代的寺院有一个今天没有的功能:它是公共展厅。大殿两壁、回廊、山墙,都是白灰抹平的,谁有名,谁就能上去写。写完了,全城的人来看,看的人多了,这个和尚的名声就传出去了。
怀素在这样的墙上写了很多年。他不挑地方,粉壁、屏风、门板、人家的衣裳,抓住什么写什么。
他喝酒。喝到兴头上,看见什么写什么:寺院的墙、屏风、人家的衣裳、案上的器皿。有人把衣裳脱下来求他写,有人把屏风抬到院子里等他。
他也不太守戒。
他自己在一封信里写过这件事,语气很坦白:老僧在长沙的时候吃鱼,到了长安城里,吃得更多的是肉,被那些正经人笑,实在不方便。
这封信叫《食鱼帖》。
还有一封更短,十四个字:苦笋及茗异常佳,乃可径来。怀素上。
意思是:苦笋和茶都好得很,你直接来。
这十四个字现在还在,藏在上海博物馆。
在长安的那些年,他攒下了一批东西:几十位名公写的赠诗。给他写诗的人里有御史、有尚书、有刺史、有诗人。这些人夸他的字,用的词都很猛:奔蛇走虺,骤雨旋风,壮士拔剑,飞鸟出林。
钱起写他:狂来轻世界,醉里得真如。
这句诗里有矛盾,也有道理。一个和尚,按戒律不能饮酒;一个书法家,按当时的说法,酒到七分,笔下才放开。怀素两边都不肯让,于是变成一个「醉僧」。
唐人对这种事其实很宽容。长安的寺院乐意让他在墙上写,公卿乐意请他吃饭,御史乐意给他写诗。因为大家看出来,这个人身上那股劲是装不出来的:他不是借酒撒疯,他是真的一写起来就忘了自己在哪儿。
自叙帖
777年,他四十出头,在洛阳又见到颜真卿。
颜真卿给他写了一篇序,叫《怀素上人草书歌序》。序里说他是僧中之英,说他的字纵横不群、迅疾骇人。
就在这一年,怀素做了一件事:他把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抄成了一张长卷。
卷子高二十八点三厘米,长七百五十五厘米。十五张白麻纸接起来,一百二十六行,六百九十五个字。
开头八个字是:怀素家长沙,幼而事佛。
后面分三段。第一段自述学书的经过。第二段抄颜真卿那篇序。第三段从几十首赠诗里挑出八个人的句子,按内容分成四类:讲字形像什么的、讲他怎么用笔的、讲他写得有多快的、讲别人怎么骂他的。
最后一句是自谦:固非虚薄之所敢当,徒增愧畏耳。
这张卷子叫《自叙帖》。
写它的时候,他用的是一种极快的速度。字与字连在一起,一行下来像一根绳子被风抽着走。有的字大得占两行,有的字小得像一颗豆。墨有浓有淡,有的地方笔几乎没沾墨,只剩一道飞白。
看的人说,这不是写字,这是把一整套动作留在纸上。
他自己在卷子里分了类。讲字形像什么的,收了「奔蛇走虺」「骤雨旋风」这样的句子;讲他写得有多快的,收了「满座失声看不及」——满屋子的人叫出声,因为眼睛跟不上他的手。
写完之后他在末尾添了一句谦辞,说自己当不起这些话,只是觉得惭愧害怕。
一个在墙上乱叫乱写的人,抄自己的夸奖时,抄得很小心。
一张一千二百年的纸
他后来回了湖南,晚年住在零陵一带。
799年,他六十三岁,抄了一本《小草千字文》,卷末自己写了年岁。这是关于他卒年最硬的一条线索——写完这一年,人就不见了。
他留下多少东西?
北宋末年,皇宫里收藏的怀素作品有一百零一幅。到今天,真迹只剩下几件。
《自叙帖》那一卷,现在在中国台湾的台北故宫博物院。展开它要一张很长的案子,灯光不能太亮,纸已经一千二百多年,碰一下就掉渣。
这一卷的流传,本身就是一部小史。它先在五代南唐的宫里,宋初归了苏易简、苏舜钦两家,南宋在吕辩老手里,明代经过文徵明、项元汴,清代进了内府。一千二百年里,多少个朝代灭了,这卷纸还在。
纸上有几处修补的痕迹。修的人不敢多动,只把破的地方托住。
一个在墙上乱写、把衣裳当纸、喝醉了满寺乱窜的和尚,他留下的东西,最后被放在恒温恒湿的柜子里,隔着玻璃,一年拿出来几十天。
他当年写的时候,要的显然不是这个。
他要的是那一笔下去,墙在眼前,人在身后,酒在肚子里,笔在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