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9年，十月，河阳。
黄河从城下过，水声很大。对岸是史思明的营，旗子一直铺到天边，炊烟一层叠一层。这座城里的守军，能拿兵器的不多。
李光弼站在北城的城头上，把一把短刀塞进了靴筒。
他回过头，对身边的将领说了一段话。这段话被写进了史书，原话是：战，危事，胜负系之。光弼位为三公，不可死于贼手，苟事之不捷，继之以死。
翻成白话：打仗是危险的事，胜负难料。我是三公，不能死在叛贼手里。这一仗要是不成，我就在这儿自尽。
说完他把靴筒按平，让人看不出里面藏着东西。
在场的将领没有喊口号。他们只是把头盔的带子系紧了。
营州来的第四子
李光弼是营州柳城人，今天的辽宁朝阳。
他的父亲李楷洛，是契丹部落的酋长，武则天的时候带部众归唐，做到左羽林大将军、朔方节度副使，封蓟国公。李家从此是唐朝的将门。李光弼是第四子。
他从小读《汉书》，能骑善射，为人严毅沉果。守父丧的时候，按礼法一丝不苟。
天宝年间，他在河西节度使王忠嗣手下做兵马使。王忠嗣是当时最会用兵的一个人，看人极准，他跟身边人说过一句话：将来坐我这个位子的，一定是李光弼。
也是那几年，他和另一个年轻军官同在安思顺的帐下做牙将。
那个人叫郭子仪。
两个人合不来。史书上写得很直白：同桌吃饭，互相不说话。
后来安思顺想把女儿嫁给李光弼，李光弼不愿意卷进这层关系，托病辞官，走了。
这件事后来被反复提起，因为它能解释很多东西：这个人不愿意靠关系往上走，也不愿意在人情上留余地。他一辈子带兵，靠的是号令和算计，不是交情。
唐代的边将有一个规矩：谁能打，谁就往上走。李光弼在河西、朔方一路做上来，做到节度副使，靠的是在边境上一次次小规模的接战。他的名字在蕃将里很响，中原还不知道。
安禄山反的那一年，他三十八岁。
几年之后，安禄山在范阳起兵，中原一路崩塌。朝廷要派人出井陉去打河北，郭子仪是朔方节度使，手里有人。皇帝问他用谁，他报了李光弼。
这两个同桌不说话的人，从此成了一辈子的搭档，也成了一辈子的对照。
756年，李光弼出井陉，收复常山。郭子仪随后带兵来会，两人在嘉山合击史思明，斩首四万，俘虏上万。河北十几个郡一夜之间杀掉叛军的守将，重新归唐。安禄山在洛阳听到这个消息，一度打算放弃洛阳，退回去守范阳。
然后潼关失守了。玄宗往西跑。局面全翻。
一万人守一座城
757年正月，太原。
李光弼到任的第一件事，是杀人。
太原原来的主事者叫王承业，兵政废弛，实际掌兵的是一个御史叫崔众。崔众向来骄横，交接兵权的时候对李光弼无礼，又不肯把兵交出来。李光弼把他关了起来。
不久朝廷的使者到了，说任命崔众为御史中丞，问人在哪里。
李光弼说：崔众有罪，我已经把他关起来了。
使者拿出敕书给他看。李光弼说：现在我只斩侍御史。你要是宣读制命，我就斩中丞。要是拜他做宰相，我就斩宰相。
使者只好回去。
第二天，崔众被斩。全军震动。
接着他做了一件与常理相反的事。诸将劝他加高城墙，他说：太原城方圆四十里，敌人马上就到，你们现在修城，是先把兵累死。
他让人到城外挖壕沟，挖出来的土不运走，就地做成土坯，堆在城里，堆了几十万块。城墙哪里被砸坏了，就用土坯补上，补得比原来还快。
他又让人做了一种抛石的车，架在城上。叛军一靠近，一块大石飞出去，落处砸倒一片。史书上说一发能毙二十余人。
叛军开始骂阵。有人站到城下仰着头骂，骂到一半，人忽然不见了——被从地道里伸出来的手抓住脚踝，拖进了城。
守军从城墙内侧往外挖地道，一直挖到敌军营地底下，用木头撑住。
然后李光弼派人出去传话：我们守不住了，某日开城投降。
到了那天，叛军全营都出来看。数千唐军列队出城，做得像真的一样。人越聚越多，营里的地面忽然塌下去一大片，木头断了，帐篷、人、锅灶一起掉进去。死者千余。
史思明在城下站了很久，最后撤了，留蔡希德继续围。
李光弼在城东南角搭了一顶小帐，夜里就睡在那里，几个月不回家。有事经过自己的府门，头都不回。
围了五十多天，他看叛军疲了，带敢死队出城，一战斩首七万。
太原保住了。灵武那个刚即位的皇帝身后，从此有了一道墙。
靴子里的刀
759年，九节度使围相州，朝廷怕将领坐大，不设主帅，派宦官鱼朝恩做观军容使。大军在城下被一阵大风刮散，几十万人各自逃命。
乱军之中只有两支队伍整整齐齐退回来，一支是李光弼的，一支是王思礼的。
郭子仪因此被夺了兵权。李光弼接了他的位置，做了天下兵马副元帅、朔方节度使。
史思明杀了安庆绪，自己在范阳称帝，然后全力西进。洛阳是空的，城墙残破。诸将都说要守洛阳。
李光弼对洛阳留守韦陟说了一句话：论朝廷的礼数，我不如你；论打仗，你不如我。
他放弃了洛阳，把一座空城留给了史思明，全军退到河阳。
河阳是黄河北岸的三座小城：南城靠着岸，北城倚着山，中间那座中潬城，筑在河心的沙洲上。
三座城之间用浮桥连着。浮桥一断，城就成了三座孤岛；浮桥不断，三城互为犄角，谁挨打，另外两处都能出兵。
北边靠着泽潞，后面是太行，退可以守，进可以出。这就是他说的猿臂之势：手伸出去能打，收回来能护住自己。
选这个地方，是他整场战争里最像棋手的一步。洛阳是都城，是脸面，说不要就不要；河阳是三座土城，是命门，一步不退。
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
史思明来攻，先打南城。李光弼让李抱玉守南城，自己坐镇中潬。周挚来攻中潬，他用了部将荔非元礼的计策，把敌军放近了再打，破了这一路。
叛军转头去打北城。李光弼进了北城，上城一看，说：他们人多，可是乱，而且吵，不足畏。
他分了兵，给每个将领定了旗号：看我的旗，旗慢就等着，旗急就一起冲进敌阵。
那一仗斩首一万余级，生擒八千多人，叛军大将周挚、徐璜玉、李秦授都被活捉。军资器械、粮食，缴获的数目史书用了四个字：不可胜计。
河阳守了一年多，史思明始终没能叩开潼关。
邙山那一天
761年二月，邙山。
朝里的鱼朝恩一遍一遍上奏，说叛军可以打，洛阳可以收。中使一拨一拨地到军中来催。
李光弼上表说，贼锋还锐，不能野战。奏表压不住催逼。
他退了一步，提出一个方案：全军依托邙山高地列阵，据险而守。
仆固怀恩不听。他把骑兵摆在平地上。
两支队伍分开列阵，中间空出一道缝。史思明看见那道缝，直接冲了进来。
唐军大败。军资器械丢得一件不剩。河阳丢了，怀州也丢了。
李光弼回朝请罪。皇帝没有罚他。
要理解这一仗为什么打输，得先看唐朝军中的那个位置：观军容使。
安史之乱以后，皇帝不敢再把几十万兵交给一个将领。九节度使围相州，不设主帅，派一个宦官去"观军容"。这个宦官没有名分上的指挥权，却有说话的分量，因为他回朝以后说什么，皇帝就信什么。
鱼朝恩说叛军可击，皇帝就催；催一次，李光弼顶一次；催到第十次，顶不住了。
邙山之后，河阳丢了，怀州丢了，洛阳还在叛军手里。第二年史思明被自己儿子杀掉，唐军借回纥的兵才把洛阳收回来。
第二年，朝廷封他临淮郡王，赐铁券，图画凌烟阁。
一个武将能拿到的荣誉，到顶了。
铁券是免死的凭证，凌烟阁是挂功臣画像的楼。这两样东西在唐朝，是给活人看的，也是给活人提醒的：你的功劳到此为止，不要再往前走了。
也是从这一年起，事情开始往下走。
宦官程元振、鱼朝恩当权，功臣一个个被构陷，来瑱无罪被杀。李光弼手里有兵，人在外面。入朝，可能被罗织罪名；不朝，就坐实了有异心。
763年十月，吐蕃打进长安，代宗出逃，下诏命他勤王。
他没有来。
郭子仪一个人收拢散兵，把长安收了回来。
这件事之后，他手下的田神功这些人，不再像从前那样听他的号令。朝廷一边安抚他，一边把他的母亲接到长安供养。说是供养，谁都明白那是什么。
徐州的八月
乱平之后，他出镇徐州，管着江淮的粮赋。
那年夏天，他病了。史书给他的死因只写了四个字：愧耻成疾。
七月，李光弼死在徐州，五十七岁。朝廷追赠太保，谥武穆。
《旧唐书》给他的评价是：平定安史之乱，战功推为中兴第一。
他跟郭子仪齐名，当时人叫他们李郭。两个人同年生人，同在一个帐下做牙将，同桌吃饭不说话，后来一个守住了战场，一个活到了八十五岁。
他得的谥号是武穆。三百多年后，另一个在风波亭被杀的人，得的也是这两个字。
陕西富平有他的墓，墓前立着神道碑，两旁的石人石马在野地里站了几百年，棱角都被风磨圆了。
碑上的字还能认。写的是官爵，是战功，是一生打过哪些仗。没有一句写他最后那一年为什么不肯进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