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是在菜市场门口坏的。

她推了一百多米,推到街口那家修车铺。铺子门口堆着三条旧轮胎,墙上挂着一圈内胎,风一吹就晃。
老板正蹲在地上补胎,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放这儿。
她放下车,站在门口等。
就是那时候她看见墙上那张照片的。
压在一张过期两年的日历下面,用透明胶带粘着,边角卷了,人脸发黄。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袋棉花糖,站在集市的布棚前面。
那个女人是她。
一辆坏了的电动车
修车铺只有一间,四个人并排就转不开身。地上是黑的,机油和土混在一起,踩上去有一点黏。
墙上东西挂得乱:扳手按大小排,内胎按新旧卷,最上面挂着一块纸板,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价钱——补胎五块,换内胎十五,打气不要钱。
那块纸板上的字是手写的,写得不好看,但一笔一笔很稳。
他叫韩守义,四十五。这条街上的人都叫他老韩。
她叫方小琴,四十,在两条街外开一间复印打字店,顺带卖点文具、贴手机膜。
店是她离婚那年盘下来的,一间半,前面做活,后面支一张折叠床,中午在那儿躺一会儿。
复印机是二手的,卡纸,得拍两下才好。她拍了很多年,知道拍哪个角。
一年里最忙是六月和十二月:六月打准考证、打暑期班的报名表,十二月打年终总结、打各种证明。
她一个人过。女儿跟她,今年十五,上初三,住校,两个星期回来一趟。
回来的那两天,她会早点关门,买半只鸡。
她的电动车骑了八年,车筐的底锈穿了一个洞,用一块硬纸板垫着。
那天是后轮没气。他撬开外胎,把内胎抽出来,摸了一圈,说,扎了个钉子。
她说,能补吗。
他说,能。
他把内胎泡进一个盛水的旧铝盆里,转了一圈,水里冒出一串小泡。
他用粉笔在那儿画了个圈。
她说,你这儿还留着那张照片。
他说,嗯。
她说,哪来的。
他说,我拍的。
压在日历底下
十年前,这条街往南两站地,有一片空地,逢五逢十赶集。
那时候他还没开修车铺,在集上摆一个照相摊:一张桌子,一台二手相机,一台小的打印机,一块红布做背景。
五块钱一张,洗出来十分钟取。
集市那天从早上六点就有人,卖鸡的把笼子摞在三轮上,卖布的把布匹一匹一匹立起来,卖老鼠药的支一个喇叭,从早喊到晚。
他摆摊的位置在中间偏西,一棵老槐树底下。桌上一块红布,红布上压两块砖,怕风掀。
他那时三十来岁,头发比现在多,穿一件蓝布褂子,站在摊子后面等人来。
五块钱一张,洗出来十分钟取。
那年她三十岁,刚办完离婚。
这事在县城里不是秘密。她开复印店,谁家办低保、谁家孩子上户口、谁家打官司,都来她这儿复印。复印机一响,什么话都听得见。
有人当着她的面说,一个女人家,离了婚,日子难过。
她说,过得下去。
那半年她过得不好。
复印店的房租一个月四百,头三个月她连电费都得算。她妈来看她,进屋先看米缸。
有人在背后说,好好的日子不过。也有人当着她的面说,一个女人家,离了婚,日子难过。
她说,过得下去。
说过之后她自己回屋坐了一会儿。
那年秋天赶集,她带着女儿去。女儿五岁,看见卖棉花糖的走不动,站在那儿哭。
她买了一个,五块。女儿吃了两口就不吃了,说太甜。
她一手举着那袋棉花糖,一手拉着女儿,从照相摊前面过。
摆摊的喊她,给孩子照一张吧,五块。
她说,太贵。
他说,那给你照一张,不要钱,我练手。
她站住了。
她说,练手?
他说,我这机器刚买的,还没照过人。
她笑了一下。她说,那照吧。
她把棉花糖举到脸旁边,怕化了的糖浆滴到衣服上。
那张照片就是那时候照的。
他洗了两张,一张贴在摊子的纸板上当样片,一张装进小纸袋,说,你的。
她留了店里的地址。
她说,我过两天来拿。
她没去拿。
一句「当样片」
过了三天她又去了,说刹车有点软。
他捏了两下,说,线松了,紧一紧就好。
她说,多少钱。
他说,不要钱。
她说,不能不要。
他说,那你下次补胎多给五块。
她笑了一下。
第一个钉子补完,他打了气,说,十块。
她说,五块。
他说,扎了两个眼。
她说,两个眼也是补一次。
他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说,五块。
她掏钱的时候问,那张照片,你怎么还留着。
他说,当样片。
她说,十年了。
他说,纸板换了三回,照片没换。
她把五块钱放在他工具箱上,推车走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说车筐晃。
他蹲下去看,说,螺丝掉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袋橘子,放在他工具箱上。
他说,这干什么。
她说,昨天你少收五块。
他说,五块钱买不来一袋橘子。
她说,那你就当买贵了。
他没再推。
那天她在他铺子门口站了半个钟头,看他修一辆三轮车。链条断了,他用一节旧链条接上,接完拿布擦了一遍,又上了油。
她说,你还挺细。
他说,不细,人家骑半路再断,还得推回来。
她问他,这些年怎么过的。
他说,就那样。铺子开了七年,前三年不挣钱。
她说,家里人呢。
他说,离了。儿子跟他妈,在省城。
她说,多久回来一次。
他说,一年一回,暑假。来了就在这儿待着,帮我递扳手。
她没再问。
他自己取下来了
十一月,她店里接了个活:给一家新开的店做门头字,要打印一张两米长的喷绘。
她做到晚上八点,出门发现下雨了。
修车铺的雨棚比她店里的宽。她跑过去,站在棚子底下。
铺子里亮着灯,他在吃面,一个搪瓷缸,一双筷子。
他抬头,说,进来。
她说,我等人。
他说,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她进去了。
他给她倒了一杯热水,也是搪瓷缸,缸子边磕了一个口。
她说,你这儿连个椅子都没有。
他说,有,在里面。
他没去搬。
她站在门口,看雨打在对面的电线杆上。
他说,你店里没伞?
她说,有一把,断了。
他放下筷子,从里面翻出一把黑的,伞骨弯了一根。
他说,这个能挡。
那晚雨下了四十分钟。她站在那儿喝了两杯水,看他把一间铺子的地扫了一遍,扫得比她的店还干净。
第二天中午,他从她店门口过。
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他说,这个给你。
她把袋子打开。
里面是那张照片,还有一张旧日历的一角,胶带的印子还在上面。
她说,你怎么取下来了。
他说,我要刷墙。
她说,刷墙也不用取。
他说,刷完再贴回去,胶就不黏了。
她看着照片。照片上的她三十岁,头发扎在脑后,脸是圆的,笑着,棉花糖举在耳朵旁边,白得像一团云。
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淡:十月初五。
她说,你还写字了。
他说,那天记的。
她把照片放回袋子,又递给他。
她说,挂着吧。
他说,那我再贴回去。
她说,贴回去。
两张照片
那个周末女儿回来了。
女儿在她电脑上看见那个扫描件,问,妈,这是你?
她说,嗯。
女儿看了半天,说,你那时候好看。
她说,那时候年轻。
女儿说,不是年轻,是笑得好。
她没接话,去后面下面条。
那天晚上她在店里坐到十点。
她把那台老打印机打开,扫描,把照片扫进电脑。像素很低,放大就花。
她看着屏幕上那张脸,看了很久。
第二天她穿了一件新买的毛衣,米色的。她让隔壁理发店的小伙子给她拍了一张,站在店门口,背后是她的复印机。
她打印出来,过了塑,一张打印纸那么大,边上留着白。
下午她拿着那张纸去了修车铺。
他正在给一辆电动车换刹车片,手上全是黑的。
她说,给你。
他说,什么。
她说,挂上去。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接过去看。
他说,这张大。
她说,大才看得清。
他说,挂哪儿。
她说,挂旁边。
他就挂了。
墙上的纸板挪了位置,旧照片贴在左边,新照片贴在右边。旧的那张边角卷着,颜色黄了;新的那张亮,过塑的反光。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说,这墙不够。
她说,够了。
那之后她去过好几回。有时候是车的事,有时候不是。
有一回她拿着一个旧手机去,说屏幕花了,问能不能修。
他看了一眼,说,这机子不值修。
她说,那你修不修。
他说,修。
他修了一个钟头,收了二十。
腊月里下了一场小雪。
她店里没客人,早早就关了门,走到修车铺。
他正在收摊,把工具一样一样放回箱子,扳手按大小排。
她说,我那儿有一把旧椅子,塑料的,放着也没人坐。
他说,你搬来。
第二天她把椅子搬来了,蓝的,四条腿有点不平,垫了一张折起来的纸板。
他把椅子放在门口,靠着墙,正对着那个贴照片的位置。
他坐上去试了试,说,行。
她说,你别坐,这是给客人坐的。
他说,客人坐哪儿。
她说,坐轮胎上。
他笑了。
那天晚上,他把卷帘门拉下一半,坐在那把椅子上,吃她从店里带来的两个肉包。
灯泡在头顶上,是那种最普通的黄光,照着他半边脸,照着墙上两张照片。
她把另一个包子递过去。
他说,你吃。
她说,我吃过了。
他就接过去,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这家的馅好。
她说,街口那家。
他说,明天我也去买。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