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1 年,正月初二,江苏如皋,水绘园。
一个二十八岁的女人死了。
她病了半年,最后几个月一直在咳血。冒襄后来在文章里写,是痰涌血溢,五脏像被舂过一样。
她姓董,名白,字青莲。世人都叫她董小宛。
她死以后,冒襄写了一篇四千多字的文章,叫《影梅庵忆语》。写他们怎么认识,怎么成的亲,怎么写诗、制香、煮茶,怎么写她逃难时怎样扶着婆婆走、怎样在他病重时几个月不合眼。
这篇文章后来成了中国「忆语体」的开山之作。很多人读它,读到的是才子佳人。
可你把它从头读到尾,会发现一件事:这四千字,是他写的。她一个字也没留下。
秦淮河上的名字
她生在 1624 年,苏州人。
她家原本是开绣庄的,家境不错。她几岁上父亲死了,家道中落,十几岁被卖到南京的秦淮河畔,入了乐籍。
秦淮河是当时南京最热闹的一段水。两岸是酒楼、画舫、书院、贡院。每三年一次乡试,江南的举子都到这里来,来了就要听曲、要看戏、要见名士。
那一片地方出过很多名字。后人凑了个「秦淮八艳」,把她和马守真、柳如是、李香君、陈圆圆这些人放在一起。
这个名单是后人排的,不是当时的说法。但有一点是真的:那一批女人里,好几位能诗能画,能和士大夫谈文章。
董小宛是其中之一。
她写小楷,字很秀。她画花卉,能入品。她还会唱,会弹,会做菜。她十五六岁就在这一行里出了名。
出名的意思是,有人点名要见她,有人出高价,有人为她跟人吵架。
也意味着她自己说了不算。
明代有户籍。军、民、匠、灶,各有所属,乐户是其中一种,世代不能改。入了这个籍,人就不算良民,婚配、出行、置产都有限制。
要脱籍,得有人出面,得官府点头,得拿一大笔钱。柳如是是钱谦益出的钱,董小宛最后也是钱谦益出面。
所以那时候的名妓和士大夫之间,不全是风月。一半是文墨往来,一半是赎身的账。
账算不清的时候,故事就变成了传奇。
十九岁那年
1639 年,她十六岁,在南京见到冒襄。
冒襄是如皋人,复社四公子之一,文章好,人长得也好,家里有钱有园子。他当时到南京来应试,朋友方以智、侯方域跟他提起过这个名字。
这个人后来一辈子没有做清朝的官。明亡之后他隐居水绘园,交游、刻书、养家,活到八十三岁。
他一辈子考了很多次乡试,一次也没中。
一个考不中举人的才子,和一个脱不了籍的女人。两个人的处境其实有点像:都卡在门槛外面。
他去见了她。见了几次。
然后他走了。
此后三年,是《影梅庵忆语》里最不好看的一段。冒襄自己写的,一点没掩饰。
她病着,他路过苏州去看她。她病得起不来,他还是走了。她让人扶着上船,从苏州一路追到镇江,说要跟着他。他不肯,说秋试以后再说。她对着长江发了誓:妾此身如江水东下,断不复还吴门。
他答应了,然后又一次把她放下。
她从此洗去脂粉,闭门不见客。秋天去南京赴约,路上遇到强盗,船被抢了,断炊三天,几乎死掉。
到了南京,见了几面,他又走了。她追到仪征,哭着要跟。船到如皋城外,他一个人上岸回家,把她留在船上。
这一回,她连回去的衣服都没有——她一直穿着分别时那件秋衫,天已经冷了。
最后出面的是钱谦益。这位文坛领袖亲自到苏州,替她还清了债,又出资把她送到如皋。
1642 年,她十九岁,进了冒家的门,做妾。
一个女孩子用三年时间追一个男人,追到差点冻死在船上。这段故事后来被写成深情,可你读原文会发现,深情的那个始终只有一边。

水绘园的日子
冒家有一座园子,叫水绘园。园里有池,有桥,有亭子,有竹林。
她进去以后,家里上上下下都和她处得好。冒襄的母亲喜欢她,正妻苏元芳也喜欢她。这一点在《忆语》里写得很清楚,因为不容易。
她的日子过得很细。
她抄诗。她喜欢钟惺、谭元春那一派的文字,把喜欢的篇章一篇篇抄下来,抄成一册。她的字小,行距紧,一页能写很多。
她制香。冒襄写她怎么把沉香、檀香、苏合油调在一起,用慢火隔水蒸,蒸出来的香气「可以通夜」。她还把花露、果露收在瓷瓶里,冬天拿出来点。
她煮茶。她讲究水,讲究火,讲究器。冒襄说,一杯茶端上来,看她怎么注水,就知道这一天的茶好不好。
她还编过一部书,叫《奁艳》,专门收历代女子的诗文轶事。这部书没有传下来。
有一年家里拮据,她把自己陪嫁的首饰一件件拿出去当。
她留下一件东西:一把扇面,上面是她的小楷,抄着自己的《秋闺词》十一首。字很小,一笔一画都稳,看不出来写的人当时是什么心情。
这是她留在世上的、可以确认出自她手的东西之一。其余的,都在别人的文章里。
这些事凑在一起,是一个很具体的形象:一个读过书的女人,在一个不算大的园子里,把日子过成了手艺。
逃难的一百天
1644 年,明朝亡了。1645 年,清军南下。
扬州破了,南京降了。如皋在江北,乱兵、溃兵、土匪、南下的清军,一波接一波。紧接着剃发令下来,人心更慌。
冒家开始逃。
《忆语》里写这一段,写得极乱:一家几十口人,辗转在深山里的小路、茅屋、渔船上。有时候一天搬一次,有时候一天搬几次。风雨、饥饿、寒冷,什么都赶上了。
董小宛在那几个月里瘦成一把骨头。她扶着婆婆,抱着孩子,走在队伍里。有一次断粮,她把仅剩的粥让给别人。
逃难的那一年,她二十二岁。
逃难途中冒襄病了三次。一次是痢疾,一次是高烧,一次是背上的疮。三次都是她守着的。夏天灶火烤着,她跪在床边煎药,一跪几个时辰,起来时腿都直不了。
她自己就是从那时候垮下去的。
1651 年正月,她死了。二十八岁。
冒襄把她葬在影梅庵。这个庵名后来成了他那篇文章的名字。
一个传了两百年的错
她死后不到十年,江南开始流传一个说法:董小宛没有死,她被清军掠走,送进了北京,成了顺治皇帝的董鄂妃。
说得有鼻子有眼。有人说她是被豫亲王多铎抢去的,有人说她是为了守节自尽的,还有人把顺治出家的事也接了上去。
这个故事传了两百多年,编成了戏,写成了小说,一直传到今天。
它是假的。
第一,年龄不对。董小宛生于 1624 年,顺治生于 1638 年,她比他大十四岁。1651 年她死的时候,顺治十四岁。
第二,人在哪儿不对。董鄂妃是内大臣鄂硕的女儿,1656 年进宫,那年十八岁,先封贤妃,再封皇贵妃,1660 年病死。这些在《清实录》和《御制董妃行状》里写得清清楚楚。
第三,董小宛没有离开过冒家。《忆语》和冒襄的《亡妾董小宛哀辞》都记着她死在如皋,死在家里,葬在影梅庵。
史学家孟森写过一篇《董小宛考》,把这件事一条条拆开。故宫博物院的刘潞也写过文章,题目就叫《董小宛何尝进过清宫》。
那这个故事是怎么来的?
一半是附会。顺治确实为一个姓董的女人神魂颠倒,那个女人死了半年他也死了。这个姓董的女人太有名,于是另一个更有名的姓董的女人被拉了过来。
另一半是情感上的合理。顺治十三年,董鄂妃进宫,四年后病死。顺治为她辍朝五日,追封皇后,半年后自己也死了,二十四岁。
一个年轻皇帝为爱妃而死,这个故事在中国流传得太广,广到需要给它配一张更美的脸。董小宛恰好有一张被反复描述过的脸。
另一半是误读。当时有文人在词里用了个「黄犬」的典故——那是《晋书》里陆机养的一条狗,替主人送信——后人不懂,读成了宫里的太监,于是「通消息」变成了「进皇宫」。
一桩误会,靠两个同姓的女人、一个用错的典故,撑了两百多年。
《影梅庵忆语》有四千多字,通篇是冒襄在写自己怎么痛。
可它也留下了另一些东西:她抄的那些诗,她调的那些香,她在船上追了三年没追上的那段路,她跪在灶前煎药时直不起来的腿。
这些都出自他的笔。他没有替她美化,也没有替自己美化。写到「铁面冷心,与姬诀别」的时候,他连自己都不放过。
一个二十八岁就死了的女人,一辈子没有留下一个字。
她的名字,是靠一个男人的怀念留下来的。
如皋的水绘园今天还在,成了景点。影梅庵早就没了。
当地有一种糖,叫董糖,传说是她做的。这个说法没有史料,是地方上的口耳相传。
一块糖,比一篇文章更容易传下去。
而一篇四千字的文章,比一个真人的一辈子更容易被记住。
她这一生,从秦淮河到如皋,从十九岁到二十八岁,中间隔着一场改朝换代。她没有做过任何一件被写进史书的事。
她只是在一个院子里抄诗、制香、煮茶,然后在一场逃难里把自己耗完了。
文章是别人写的。名字是别人给的。
只有那二十八年的日子,是她自己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