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七年三月初一,黄昏,浑河边。
河面上还漂着冰碴。杜松骑在马上,看着手下的兵一个一个下水。水到腰,到胸,有人被冲走,喊了一声就没影了。
他没有等。他催马下去了。
这一天,比原定的出兵日期早了两天。
一支箭
杜松是陕西榆林人,边军出身,在边镇打了几十年仗,身上伤疤多得数不清。他性子急,跟同僚处不好,可手下的兵服他。这一回他是山海关总兵,手里三万人,是四路里最强的一路。
他急着立功。
后金的都城叫赫图阿拉,在今天的辽宁新宾,四面环山,路窄,马车走不顺。杜松认为,谁先到城下,谁就是头功。
所以他提前出关,提前渡河,把大军和辎重分成了两截。
前面是他自己带的万把人,后面是留在萨尔浒山下的车营。
这两截之间,隔了一条河。
四路出兵
这一仗,明朝准备了快一年。
1618 年,努尔哈赤以「七大恨」告天,起兵攻抚顺。守抚顺的游击李永芳开城投降,成了后金第一个投降的明将。消息传到北京,明廷震动。第二年,朝廷从全国调兵:宣府、大同、山西、延绥、甘肃、宁夏、浙江、四川、福建、山东,一路一路往辽东开。又向朝鲜要兵,向叶赫部要兵。朝鲜是属国,光海君不愿出兵,可又不能不出;叶赫与后金有世仇,出人最痛快,也最少。加派的军费叫辽饷,从田亩上出。万历四十六年先加每亩三厘五毫,第二年加到七厘,第三年加到九厘,此后十几年没减过。
调来的兵,水土不服的不少。浙江兵从海边调到辽东,正赶上化雪,冻死冻病的一批一批往下减,还没打仗就先少了人。到出兵的时候,账面上号称四十七万。
实际上阵的,是十一万上下。
主帅叫杨镐,当过辽东巡抚,二十多年前在朝鲜跟日本人打过仗,蔚山那一仗败得很惨,被革过职。这一次是重新起用。
他的打法是八个字:分进合击,四路会师。这个打法在纸面上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它需要四路人同时到达,而「同时」这两个字,在 1619 年的辽东,是一件做不到的事。
西路由抚顺关出,杜松带三万人,是主力。北路由三岔儿堡出,马林带一万五千人,加上叶赫的援兵。东路由宽甸出,刘綎带一万多人,加朝鲜军一万三千。南路由清河出,李如柏带两万多人。
四路约定:三月初二,同时到赫图阿拉城下。
这个计划有个要命的地方。
四路之间,隔着山,隔着林子,隔着几十里没有人烟的地方。那会儿没有电报,没有旗语能传几十里。一路挨打,另一路不会知道;一路被打完,第三路还在按原计划往前挪。
后金那边,一共六万人。八旗的兵平时种地打猎,战时按旗点集,骑马就走。他们的好处不在人多,在于能合在一起走,也能一天跑八十里。
努尔哈赤听完各路情报,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凭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
西路的火把
三月初一,杜松到了萨尔浒。萨尔浒是一座小山,山前是苏子河,河东是界凡城,河西是明军大营。水把这块地方切成了三块。
他把营盘扎在萨尔浒山下,自己带一万多人继续往前,去打吉林崖上的界凡城。崖不高,但坡陡,城是新筑的,守军不多。
那天天黑得早。明军点起了火把。
火把在夜里是靶子。
后金军从三面压上来的时候,先打的是萨尔浒山下那座大营。明军的车营摆成环形,车前有拒马,车上有炮——大将军、二将军、灭虏炮,还有一排排的鸟铳。这种阵本来最难啃。可是那天起了雾,火药受了潮,点火不顺,一炮打出去,声大,弹近。
后金骑兵冲进车营,用的是短兵。
大营破了。
杜松在吉林崖下,背后就是浑河,前面是山,两边是林子。他带着人往回冲,冲不出去。史书上说他中箭而死,也有人说他力战到最后,自己被自己的乱军挤下了崖。
西路军,三万,一天之内没了。
尚间崖与阿布达里冈
三月初二,北路的马林到了尚间崖。
他还不知道杜松已经完了。等探马把消息带回来,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退,是分营。
他把兵分成三处:尚间崖大营、斐芬山、斡浑鄂谟,三处互为犄角。这个安排看着稳,其实是把一万多人又切成了三块,而对面来的,是六万人。
后金军先打斐芬山。
守斐芬山的是监军潘宗颜,带的是一批从开原、铁岭临时招来的兵,火器不少,勇气也有。他们打退了两次冲锋,第三次没顶住。
潘宗颜死在山上。
尚间崖大营接着破。马林带着几个亲兵跑了,跑回开原。叶赫的兵在半路上听说前头败了,掉头回去了。
北路军,也没了。
东路最远。
刘綎从宽甸出发,走的是山路,一路要砍树开路,走得最慢。他手上一万多人,加朝鲜军一万三千,队伍拉得极长。这个人不是无名之辈:平过播州杨应龙,打过朝鲜之役,手里一把镔铁大刀,重一百二十斤,军中叫他「刘大刀」。
他不知道西路、北路都败了。他只知道一件事:快点走,别误了会师的日期。
三月初三,他的前队碰上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明军的衣甲,手里拿着一支令箭,说是杜松派来的,说西路军已经到赫图阿拉城下,请刘将军速进。
刘綎信了。
他催兵急行,进了阿布达里冈。
那是一条狭谷,两边是高地,中间一条路。后金的伏兵在两边等着,等明军进了口袋,滚木、石块、箭,一起下来。
刘綎中了刀,还在打。史书上说他面部中数刀,仍挥刀砍杀,最后力尽而死。他的养子刘招孙背着他的尸体往外冲,也死了。
朝鲜军的统帅叫姜弘立,走到这一步,选择投降。一万多人放下了兵器。他后来被后金扣了好几年,回国之后一辈子抬不起头。
东路军,完了。

南路是李如柏。
他是李成梁的儿子,辽东将门,兵也不少。他走得最慢,一路上磨磨蹭蹭。
杨镐在沈阳,接到三路败报,急令南路撤退。
李如柏掉头就走。后金派了二十个骑兵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明军听见喊声,以为大军追到,自己踩自己,一路跑一路丢,死了一千多。
五天,四路,三路全灭,一路溃退。
账是这样的:明军阵亡四万五千多人,将领死了三百多个;后金方面,损失两千上下。《清太祖实录》里把明军的数字记得很细,细到个位;明人自己的记载反而含糊,只说「全军尽没」。
杜松、刘綎、潘宗颜,还有一大批总兵、副将、参将,都留在那片山里。
山里的秋天
萨尔浒之后,辽东的形势一夜之间翻了。
明朝从进攻转成防守,从防守转成退让。后金从守转攻,当年六月破开原,七月破铁岭,两年后取沈阳、辽阳,再往后,明军退到辽西,守住山海关。
杨镐被逮下狱,十年后处死。朝廷开会,讨论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守,是谁该负责;辽东经略、兵部尚书、内阁,一层一层往上推。朝廷换熊廷弼去收拾辽东,熊廷弼修城、练兵、招抚,局面刚稳住,又因为朝里的党争被换掉。换上来的人叫袁应泰,上任不到一年,沈阳、辽阳接连失守,他自己在辽阳城楼上自尽。
那一年冬天,明朝又开始加饷。辽饷从三厘五毫加到九厘,一年几百万两,加到农民身上。十几年后,陕西、河南的饥民成了流寇,流寇成了大军。
一条线从萨尔浒拉出来,能拉到崇祯十七年的煤山。
可在当时,没有人这么看。
当时人只知道一件事:十一万人进山,五天之后,回来的不到一半。
那片山今天还在。萨尔浒在辽宁抚顺东边,大伙房水库的边上。
水库是 1958 年建成的,修起来以后,当年的战场有一半沉到了水下。枯水的时候,岸边能捡到铁箭头、铁甲片、火铳的碎片。
考古队来挖过几次,出土的东西里,有明军的兵器,也有后金的。
明朝这边的兵器,做得很讲究:刀身有铭文,火铳有编号,连箭镞都是统一规格。这是一个有工部、有军器局、有账本的国家的产物。
后金那边的东西,粗糙得多。
可这一仗,是粗糙的那一边赢的。
原因不复杂。明军分兵,后金集中;明军靠火器,火器怕潮;明军等会师,后金不等;明军四路各打各的,后金每打一路都是六万人打一万人。
一句老话:兵分则弱。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可四百年后回头看,这一仗真正输掉的不是五万人,是明朝对自己还能打赢这件事的信心。
杜松渡河的那个黄昏,河上还漂着冰。
他如果等到第二天,等辎重上来,等车营跟上,也许不会败得那么快。可他还是下了水。
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边将,最后输在「快」上。
努尔哈赤那年六十岁,起兵三十五年,从十三副甲开始,一个一个部落打过来。他在萨尔浒用的办法,其实是他这辈子一直在用的办法:不跟你讲道理,只找你最弱的那一块下手。
五天之后,他站在赫图阿拉的城头上,看着自己的兵把缴获的炮车一辆一辆推进城。
那些炮是明朝造的,铸得很好。
他不会用。
可他不需要会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