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一年正月初八,平壤城西。
天还没亮透,七星门外的坡上趴着一排炮。
最大的一种叫大将军炮,铜身,长一丈多,得用几头骡子拖。炮口对着城门,炮手蹲在旁边,手里举着火绳。
城墙上有人影在动。日本兵的火绳枪从垛口伸出来,一排一排,像插了一层的竹竿。
辰时,中军一声鼓。
鼓声传出去,坡上的人都站起来了。
一百二十门炮一起响。
朝鲜的史官后来记这个场面,说“声如天动”,说火光把半边天都照亮了,说“天兵之炮如天崩地裂,犯之无不焦烂”。
七星门那块包着铁皮的城门,被撞碎了。
门一破,人往里涌。
隔江的邻居
事情得从一年前说起。
万历二十年四月,日本的军队渡过对马海峡,在釜山登陆。
丰臣秀吉前一年刚把日本列岛打服。他给朝鲜国王写过信,说要“假道入明”,借一条路去打明朝,朝鲜没答应。不答应,就自己来拿。
第一批渡海的兵力十五万上下,分九个军团。四月十三日釜山陷落,五月汉城,六月平壤。朝鲜八道,几个月里丢了七道。
带队的是丰臣秀吉派出的九个军团,第一军的主将叫小西行长,第二军是加藤清正。火绳枪配得极多,朝鲜的军队几十年没打过仗,边塞的将领连盔甲都发锈了。
二十天,汉城丢了。
有一件事挡住了日军:海上。朝鲜水军的统制使李舜臣在南部海面连着打了几仗,闲山岛一战把日本的运粮船队打散。陆上的军团推进得再快,粮道接不上,只能沿着大路走。
朝鲜国王李昖从汉城往北跑,跑到平壤,平壤也守不住,再跑到义州,隔着鸭绿江能看见对岸的明朝土地。
他派使者过江,一次一次地求。
求得很急。
明朝这边一开始不信。朝鲜的使臣在辽东哭,说日军下一个就要过江;北京的朝堂上有人怀疑这是朝鲜勾结日本来骗开边关。查了几个月,才定下来:出兵。
兵部的石星主战,派了经略宋应昌到辽东统筹。先到的是一支探路的兵,领兵的叫祖承训。
这一定,就是七年。
大雨里的第一次
先到的是祖承训。
他是来救人的。
他是辽东的副总兵,带了三千骑兵。辽东兵的脾气,快。
他带的是骑兵,本来是去救人,不是去攻城。可他到了城下,看见城墙上稀稀拉拉,觉得能试一下。
万历二十年七月,他到了平壤城下。
那天下大雨。
雨下了一整天。
明军最依赖的是火器,火箭、火铳、虎蹲炮。雨把火药浇透了,火绳点不着,炮成了铁疙瘩。
日军的火绳枪有防雨的点火装置,枪手躲在城墙和民房的掩体后面,一枪一枪地点名。
骑兵冲进街巷,马在泥里打滑,人被从墙上打下来。
祖承训退出来的时候,三千人折了大半。带出去的将官死了好几个,他自己是被人拖回来的。
消息传回北京,兵部一片哗然。有人主张再派几万人,有人主张不打了,让朝鲜自己在鸭绿江那边顶着。
这一仗打完,明朝内部吵得更凶。有人说朝鲜不可救,有人说日本不可碰。最后定的是:调全国的兵,派最能打的将领。
来的人叫李如松。
他是辽东总兵李成梁的长子,父亲守辽东几十年,家里的家丁都是能打的。李如松本人平过宁夏的兵变,脾气暴,敢往前冲。
他带的兵四万上下,有辽东的铁骑,有从南方调来的浙兵,还有神机营的炮手。
炮是这支军队的底气。大将军炮一百二十门,另有佛郎机、虎蹲炮、灭虏炮,小的几十斤,人扛着走,大的上千斤,得拆开运。
十二月二十五,大军渡鸭绿江。
过江之前还有一段插曲。沈惟敬是个商人出身的说客,前一年秋天他单骑进过平壤,跟小西行长谈过,说以大同江为界,两边各退一步。这次明军到了城下,先放出话,说是来给小西送册封的。
小西信了一半,等看清城外的炮位,已经晚了。
正月初八
平壤不好打。
城是旧城,石砌的墙,外面一圈土坡,坡上结了冰。正月里大同江封了冻,人马能过,这既是日军的退路,也是明军必须封的口子。
城东临大同江,城墙高,外面还有一道土坡。城北是牡丹峰,峰顶驻着两千日军,居高临下,与城里互为犄角。城门六座:东面大同、长庆,南面芦门、含毯,西面普通、七星,北面密台。

李如松把兵分成四路。
吴惟忠、查大受去打牡丹峰。吴惟忠快六十了,是戚继光带出来的老将,带的是浙兵。
杨元、张世爵攻七星门。
李如柏、李芳春攻普通门。
祖承训带一支人,换上朝鲜军的衣甲,去打南面的芦门。
这一路是诈的。日军看不起朝鲜军,南门守得松。等这队人贴到城墙底下,把衣甲一扯,抬出火器就打。
骆尚志带了十几个浙兵攀梯上含毯门。城上往下扔石头,一块砸在他肚子上,他趴在梯子上没掉下去,身后的人跟着往上爬。
吴惟忠在牡丹峰下胸口中了一弹,坐在地上还在喊,兵没退。
李如松的坐骑被火绳枪打死了,换一匹,再上。李如柏的头盔中了一弹。
城头上的日军往下倒滚水、扔石头,也往下浇煤油烧云梯。
两边放枪的声音是两种。日军的火绳枪“啪、啪”,一声一声听得清;明军的炮是成片的,朝鲜人记的是“倭铳之声虽四面俱发,而声声各闻,天兵之炮如天崩地裂”。明军的办法是把火箭成排地放,先让城头起火,烟雾遮住视线,炮手趁这个空档把炮往前推。
有一支日军从城外赶来增援,是的大友义统的部队。走到半路,听见平壤方向炮声不断,停住了,掉头回去。
到中午,牡丹峰丢了,七星门、普通门、含毯门、芦门全破。日军退进城北的土堡,一间一间地守,明军放火烧堡。
小西行长退到风月楼。
风月楼那一夜
打到天黑,小西行长手里还剩几千人。
他退了。
李如松没有把东面围死。东面留了一道口子,对着大同江。
这是老办法:围三阙一。围死了,对方拼命;留一条路,对方就跑。
当夜,日军从东面突围,涉过大同江往南走。
江边早就有人等着。李宁、查大受的伏兵从两侧起来。
黑地里全是喊声。
城里的巷战打到了半夜。朝鲜的百姓从屋子里出来,给明军指路,把藏在各处的日军往外赶。
这一夜之后,平壤城里的日军第一军,从一万五千多人减到六千人上下。朝鲜方面的记载说明军斩首一千二百余级,明军自己报的阵亡是七百九十六人,伤一千四百九十二人。
数字各家不一样,但有一点是清楚的:这一仗之后,日军在朝鲜北部的攻势停了。日军从平壤一路退到汉城,沿途的城一座座放弃。
明军的伤亡也不轻。攻城那一夜,伤员抬下来,城外的民房里躺满了人,朝鲜的百姓拿棉被和米汤来接。
坛上的牌位
平壤收复,开城收复,然后是在碧蹄馆。
万历二十一年正月下旬,明军前锋几千人在碧蹄馆遇上日军主力,打了半天,退回来。那天明军前锋是查大受的三千骑,撞上的是日军主力两三万人。李如松带一千多骑去接,被围在泥地里,靠火器打出一个口子才退出来。
这一仗让李如松明白,日军的火绳枪在野战中不好对付,硬推要死人。
于是改成了议和。
这一停,就是四年。
一议就是四年。沈惟敬在两边跑。小西行长要体面,明朝要面子,最后弄出一份两边都对不上的册封文书:明朝以为封的是“日本国王”,日本以为拿到的是“和亲”和割地。
万历二十四年,册封使到了日本,丰臣秀吉当场把诏书摔了。
第二年,战事再起。
丁酉再战又打了一年多。万历二十六年八月,丰臣秀吉死。日军撤。
十一月,露梁海面上,明朝水师和朝鲜水师截住撤退的船队。
明军副将邓子龙那年七十岁,带三艘船冲进去放火,自己的船被烧着,人没出来。朝鲜统制使李舜臣在混战中被流弹打中胸口,他跟身边的人说,仗正紧,别说我死了。
仗是赢了,两位主将都没回来。
这场仗明朝叫“东征”,朝鲜叫“壬辰丁酉之乱”,日本叫“文禄庆长之役”。
三个国家,三个名字,记的是同一片战场。
七年,明朝花掉的银子,史书上的说法在七八百万两之间。这笔钱掏空了大半的太仓,也把辽东的兵调得七零八落。
朝鲜更惨。八道残破,户口减了大半,王京的宫殿烧成了白地。
朝鲜这边,事后在汉城筑了一座坛,叫大报坛,供的是明朝的万历皇帝。坛修于 1704 年,那时明朝已经亡了六十年,朝鲜的国王还是按规矩行礼。
坛在汉城昌德宫的后苑里。后来加了崇祯的牌位,再后来,朝鲜自己也亡了。
朝鲜的官文书,此后两百多年一直用明朝的年号。崇祯的年号在朝鲜用到 1897 年,那年朝鲜改元“光武”,称帝,才算把这事了了。
一个已经亡了两百多年的王朝,年号还在别人的公文上。
坛址还在。
平壤城西那片坡,如今是市区的一条街。
修路的时候挖出过炮弹。
铁的,圆球,锈成一团,比拳头大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