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会三年二月,应州新城以东。
风从西北来,带着沙。雪化过又冻上,地面结了硬壳,马蹄踩下去,“咔”一声,陷进半寸。
一行人沿着桑干河往西南走,走得很慢。
队伍里有后妃,有诸子,有打猎用的鹰,还有几车细软。走在中间的是一位五十岁的男人,穿着普通的皮袍,头发乱着,脸上一层土。
他叫耶律延禧,辽朝第九位皇帝,庙号天祚。
几个月前他还在夹山里扎营,派人去联络西夏,说想借道走一走。西夏答应了。
从夹山出来的时候,他手下还有几百人。马瘦得露骨,走一天要歇两天。路上有人劝他丢掉辎重轻装快走,他舍不得那几车东西——那是他从燕京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家当。
他不知道的是,金国的娄室已经算准他会走这条路,从应州悄悄东插,卡在新城东面。
二月天,追兵到了。
皇帝的车驾被截在野地里。身边的亲军早散了大半,剩下的人也不肯再打了。
他被扶下马,押起来。
从耶律阿保机称帝那年算起,到这一天,二百零九年。
一场不肯跳的舞
把时间往回拨十三年。
天庆二年二月,混同江。
春天,辽朝的皇帝照例要“捺钵”——不是住在宫里,是扎营在外,随着水草走。春天这一站叫春捺钵,头一件事是凿冰取鱼。第一网鱼上来了,摆宴,叫“头鱼宴”。
这一年,女真各部首领都来了,站在帐下。
女真那时候是辽的属部,分生熟两支,熟女真编入辽籍,生女真住在松花江以北,还按老规矩过日子。完颜部是生女真里最强的一支,阿骨打的父亲乌雅束、叔父盈歌,两代人替辽朝打过别的部族,也借辽朝的旗号吞并了不少邻居。阿骨打 1113 年接位,接的是一个已经攒了三十年实力的部族。他们每年要交贡:貂皮、马匹、珍珠,还有海东青——一种小型的猎鹰,能在冰面上抓天鹅。契丹贵族喜欢这东西,喜欢到派“银牌天使”直接下到部里去取。使者带着银牌,走到哪里,哪里的百姓就得供吃供住,还得供别的东西。女真人恨这批人,恨了很多年。
酒过几巡,天祚帝来了兴致,命诸部首领依次起舞。
一个接一个,都跳了。
轮到完颜部首领阿骨打。
他站起来,说:我不会。
天祚帝让人再劝。他还是说不会。第三次,他仍然站着不动,眼睛直直地看过来。
帐里安静了。
事后,枢密使萧奉先凑上来,说这人太横,不如趁早除了。萧奉先是天祚帝元妃的哥哥,说话有分量。
天祚帝摆摆手,说了句大意是这样的话:他是个粗人,不懂礼数,没什么大罪,杀了反倒伤了归附之心。
阿骨打回去了。
那一年他四十四岁。
天祚帝三十七岁,即位十一年。他喜欢打猎,一年里大半时间在外面,朝政交给萧奉先和萧得里底。
他这皇帝当得也不顺。祖父道宗晚年出了一桩大案:权臣耶律乙辛诬告太子耶律浚谋反,太子被废,随后被杀,太子妃也被害。天祚帝是太子的儿子,那年还小,是靠祖父后来悔悟才被接回宫里立为皇太孙的。宫廷里那套背后下刀子的路数,他从小看到大。辽朝立国近二百年,南北两面设官,北面管部族,南面管汉人州县,这套制度运转了很久,久到没人觉得它会坏。
两年后的九月,阿骨打起兵。
起兵前,阿骨打在涞流水边誓师,把各部的人摊开一数,两千五百人。他对着这些人讲了一段话,大意是:我们世代给契丹当牛马,交贡、服役、挨打,现在他们要来剿我们,与其等着被杀,不如先动手。
第一仗宁江州。两千五百人,攻一个边城。
辽朝没当回事。
七十万与两万
宁江州丢了,朝廷才派兵去讨。
十一月,出河店。女真三千七百人,遇上大风,顺风冲阵,辽军号称十万,溃了。
转过年的正月,阿骨打称帝,国号大金。
消息传到朝廷,天祚帝下诏亲征。诏书写得很凶,说要一举荡平。
这年冬天,他真去了。
带的兵,辽朝自己的记载说七十万,后世多认为实数是十万上下。对面阿骨打的兵,两万。
两万对十万,本来不该打。
可大军刚出,后方出事了:都监耶律章奴在半路上掉头,回上京去拥立晋王耶律淳。
天祚帝只好撤。
十万人往西走,队伍拉得极长,前军已经过河,后军还在扎营。
阿骨打追上来。
追到护步答冈,金军两万人从侧面横切进去,专砍中军。辽军没有列好阵,前后不相顾,一冲就散了。
《辽史》里只留下一句:辽师败绩,死者相属百余里。
这一战之后,辽朝还能拉出来的野战部队,基本没有了。

五京丢了四座
辽有五京:上京临潢府、中京大定府、东京辽阳府、南京析津府、西京大同府。
这五座城不是一次建起来的。上京是阿保机的老营,城分两重,北面住皇族,南面住汉人工匠。中京是辽圣宗时照着汴京的样式新起的。南京就是燕京,936 年石敬瑭割燕云十六州,辽人拿到的最大一座城。西京大同是防备西夏和北宋的前沿。五京并立,皇帝一年到头在这几条路上来回走,叫“四时捺钵”。
天庆五年冬天以后,这五座城一座一座往下掉。
东京先丢。上京是天庆十年(1120)四月丢的,金军围了不到半日,留守挞不也开城降。中京是保大二年(1122)正月丢的,金军还没到,城里自己先乱了。
天祚帝从南京一路往西,越过阴山,进了夹山。
夹山在今天内蒙古大青山一带,沟深林密,骑兵不好展开。他躲在那里,把政事交给萧奉先,自己打猎。有臣子追到山里劝他整军,他不听;有人劝他往西去投西夏,他犹豫。
此时的燕京,另立了一个皇帝。
耶律淳——就是当年耶律章奴想拥立的那位——在南京被拥为帝,史称北辽。天祚帝在夹山听说,气得把带来的御玺都摔了。
北辽只撑了几个月。耶律淳病死,萧德妃摄政。守燕京的常胜军统领郭药师先降了宋,转过年来金军自己来攻,燕京城破。
燕京既失,辽在长城以内的地盘,一块不剩。
宋朝这边,本来是想捡便宜的。海上之盟订在 1120 年,约定南北夹攻,事成之后燕云归宋,宋把原来给辽的岁币转给金。结果宋军两次攻燕京,两次被守城的辽军打退。最后是金军破的城。城破了,金人把人口、财货、工匠全部北撤,留一座空城给宋,宋还要按约每年交一百万缗的“代税钱”。
两年后,金军南下。
二百骑向西
燕京陷落那年,有一个人从城里逃出来,往夹山去投天祚帝。
他叫耶律大石,契丹皇族,进士出身,通汉文,也善骑射。
天祚帝见了他,先问罪:我在外面逃命,你在燕京立了皇帝,这笔账怎么算?
大石答得硬:不立那个皇帝,人心就散了;立了,是替陛下守着燕云。
天祚帝没杀他,但也没信他。
保大四年(1124),天祚帝得到阴山室韦部的援助,觉得可以反攻了,要出兵收复燕云。大石劝:金军正盛,此时出去是送死,不如养兵待时。
不听。
大石知道这人成不了事,又怕被猜忌,夜里带二百骑走了。
他往西北走,过黑水,遇到白达靼首领床古儿,得马四百匹、骆驼二十头、羊若干。一路走到可敦城——辽朝西北的边防重镇,那里还驻着不轻易调动的边军,城里有草料,有马。
他在可敦城召集七州十八部,讲祖宗的基业,讲金人如何一步步逼过来。各部凑了精兵一万余。
此后十年,他一路往西。过回鹘,高昌的毕勒哥先迎后拒;越天山,打了几场硬仗。
1132 年,他在叶密立称帝,号“菊儿汗”,意思是众汗之汗。史书上叫这个政权西辽。
1134 年,都城定在楚河南岸的虎思斡耳朵。
1141 年,卡特万草原。塞尔柱苏丹桑贾尔凑了十万上下的联军东来,西辽这边不到三万人,中间还夹着葛逻禄人。大石把主力压在峡谷口,等对方挤成一团再冲。桑贾尔的军队散了,他的妻子被俘。
中亚的史书里,从此多了一个名字:哈剌契丹,黑契丹。
西辽的宫里,用的还是辽朝的规矩。年号有“延庆”“康国”,钱币上铸汉文,官制照旧。一个在中原站不住的朝廷,在楚河边上把旧制度又摆了八十多年。
西辽撑了八十六年,到 1218 年被蒙古的哲别灭掉。
名字留下来了
天祚帝被押到金上京。
金太宗降了他的封号,封他为海滨王。
他后来病死在金国。死在哪一年,史书有异说,一般都记在俘后数年之内。
辽朝的宗庙、宫室、陵寝,大多毁于兵火。上京的城垣后来被风沙埋了,直到二十世纪才重新挖出来。城址在今天内蒙古巴林左旗,南北两城,周长十几里,宫城的台基还在。
奇怪的是,这个王朝的名字没有跟着一起埋掉。
中亚和西亚的史书里,把契丹叫作 Khitai。这个词往西走,进了俄语,成了“Китай”;到今天,俄语里称呼中国,用的还是这个词。
契丹人自己后来的去向,史书写得很淡。一部分跟着大石西去,一部分留在金国境内,编为“猛安谋克”,改姓移剌、石抹;再往后,元朝把契丹、汉人、女真一律叫作“汉人”。到明代,这个族名基本只剩在书里了。
一个在 1125 年就亡了的王朝,把名字留在了别人的语言里。
应州城里有一座木塔,叫佛宫寺释迦塔,辽清宁二年(1056)建的。天祚帝被俘那年,这塔立了六十九年。
塔还在。六层五檐,六十七米多,全是木头,一根铁钉没有。
应州新城东面那片地,如今是山西应县的一片农田。
春天种玉米,秋天收。
地里偶尔能翻出几块辽代的瓦,灰的,很硬,边上有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