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宋的时候,建康城里的市面开得早。天没亮,卖菜的、卖鱼的、卖炭的就把摊子摆开了,灯笼一盏一盏挂在棚子底下,油烟和鱼腥混在一起,走上十步身上就有味。
西市靠墙那一排,有一家卖胡粉的小铺子。胡粉就是擦脸用的白粉,铅烧出来的,一小盒能用上半年。铺子没有招牌,只在一张矮桌上摆着十几只白瓷盒,桌后坐着一个姑娘,十五六岁,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衫,手上总有粉。
《幽明录》里记了这件事。这本书是南朝宋的刘义庆让人收集的,跟《搜神记》一路,都是把听来的事一条一条写下来。这一条的主人公没有名字,书上只写"有人家甚富,止有一男",和一个"卖胡粉女子"。
一个有钱人家的独子,和一个卖粉的姑娘。这种故事在什么年代都有。这一条特别的地方在于:那个男孩买粉买了整整一年,一盒也没有用过。

他第一次看见她是在春天。那天路上有泥,他坐着车从市口过,车帘被风掀起来一角,正好看见她低头给一个老婆婆秤粉。她秤得很仔细,秤杆抬平了才把粉倒进纸包里,倒完还用手在纸包上按了一下。
他让车停下,下去买了一盒。
她问他要多少。他说随便。她秤了三钱,用纸包好,递给他。他接了,站着没走。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把钱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还是要三钱。第三天也是。到第十天,她已经不用问,看见他就秤三钱,包好,放在桌角。
他每天去,每天只说两句话:一盒,多少钱。她每天也只说两句:三钱,十二文。
他不擦粉。他把买回来的纸包放在自己房里的一只木箱里,一包一包码好,码得很整齐,像码书。
一年下来,那只木箱装满了。三百多包粉,纸都黄了,边角上印着她手指按过的浅浅的印子。
他母亲是在夏天发现的。那天她要找一件旧衣裳,翻到这只箱子,打开一看,满满一箱纸包,她还以为儿子在外面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
她把儿子叫来问。他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半天不说话。
他母亲把纸包一包一包拆开,拆到第五包,忽然明白了。她说:这是胡粉。
他说:是。
她说:你买这么多做什么。
他说:我没用。
他母亲的手停在半空。她说:你说清楚。
他这才说了。他说他每天去西市,就为了看她秤粉。他说她秤粉的时候会把秤杆抬平,抬平了还要再看一眼;说她递纸包的时候手指是凉的,因为粉是凉的;说她右边眉毛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是小时候摔的,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他母亲听完,坐了很久。她后来跟人说,那天她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性子。
第二天,他母亲派了一个婆子去西市,把那姑娘请到家里来。
姑娘来了,站在堂下,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母亲让她坐,她不敢坐。他母亲说:我儿子每天在你那儿买粉,买了一年了,你知道吗。
姑娘说:知道。
他母亲说: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买。
姑娘低着头,说:不知道。
他母亲说:他不用粉。他一包也没用过。
姑娘抬起头来。她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很慢很慢的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他母亲说:我今天请你来,不是要问你什么。我只想让你看看那箱粉。
婆子把木箱抬出来,放在堂上,打开。
姑娘看了很久。她伸手拿出一包,纸已经发黄,边角有点软。她把纸包翻过来,看见背面有一个浅浅的指印。
她说:这是我按的。
他母亲说:三百多包,都是你按的。
姑娘没有说话,眼泪掉在纸包上,把粉洇开了一小块。
后来的事情,书上写得很简单:她回去跟父母说了,父母同意了。两个人约了一个日子,说好那天夜里他到她的住处来,把话说完,把亲事定下。
那一夜下了一点雨。
他出门的时候天还晴着,走到半路,雨就下来了,不大,落在瓦上沙沙响。他没有回头去拿伞。他把外袍的下摆提起来,走得很快。
她的屋子在西市后面的一条小巷里,一间半,门外有一口井。他到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点着一盏灯。
她坐在床边,头发梳过了,穿了一件新的浅色衣裳,手放在膝盖上。
他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准备了很久的话,一句也想不起来。
后来他说了一句:我今天没带钱。
她笑了一下。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灯芯烧得有点长,火苗一跳一跳。他伸手去握她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跟那些纸包一样凉。
就在这时候,她的身子往旁边一歪。
他以为她只是害羞,还笑了一下,说:你手怎么这么凉。
她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她的脸。她的眼睛闭着,嘴唇的颜色退下去了,胸口不动。
他叫她的名字。他其实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他从来没问过。他只能叫:姑娘,姑娘。
屋子里只有雨声。
他抱着她坐了很久。他后来跟人说,那一段时间他什么也没想,只觉得怀里的人越来越沉。
天亮以前,他把她放平,替她把鞋摆正,然后回家去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三天,她的父母发现女儿死在屋里,报了官。官府查了几天,查到有人看见那个富家子弟那天夜里从那条巷子出来。
差役上门的时候,他正在房里坐着,面前是那只木箱。他没有辩,跟着走了。
在堂上,官问他为什么杀人。
他说:我没有杀她。
官说:那你为什么半夜在她屋里。
他说:我们那天是说亲的。
官问他怎么说的亲。他就从头讲,从春天那一眼讲起,讲他每天买三钱粉,讲那只装满了纸包的木箱,讲她按在纸包背面的指印。
堂上的人都不说话。有个书吏听到一半,把笔放下了。
官让人把木箱抬到堂上。打开,一箱黄纸包,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
官看了很久,说:把她的父母叫来。
她的父母来了。她母亲看见那箱粉,捂着嘴哭了。她父亲站着,一句话不说,脸绷得很紧。
后来她父亲说了一句话:你要真是那样的人,你就当着我们的面,把她叫回来。
堂上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他走到停放尸体的那张板床前。她躺在那儿,脸上盖着一块布。他把布掀开,看见她的眉毛,右边眉毛上那一小道疤。
他跪下去,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他说:姑娘,我来接你了。
他说:我买了一年粉,一包也没用过。我今天带了钱,我给你买一整盒。
他说:你回家吧。
他一遍一遍地说。说到后来,声音已经不成句子,只是含含糊糊地叫。
堂上没人敢动。有人把脸转过去。
然后,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像一根弦被风碰了。他握着她的手,整个人僵住了。
接着她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很浅,像叹气。
她把眼睛睁开了。
她看见他跪在床边,满脸是水。她看了他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叫得那么急,我就回来了。
后来的事没有什么可讲。她的父母把女儿许给了他,两家办了亲事。她身体一直不太好,冬天怕冷,但他每年入冬前都会给她备好炭。
那只木箱他没有扔。他把它搬到新房的柜子顶上,一年擦一次。
有人问他,那箱粉都黄了,留着做什么。
他说:留着。
再问,他就不说了。
她活到六十七岁。他比她早走三年。走之前那几天,他让人把木箱从柜顶上搬下来,放在床边,伸手摸了摸箱盖。
那箱粉后来谁也没动。等她走的时候,人们收拾屋子,打开箱子,一包一包还是码得整整齐齐。纸已经脆了,一碰就碎,粉早就结成了块。
最上面那一包,背面有一个指印,很浅,颜色比纸深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