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说话不算数,还从不算数里占到了便宜。
"食言"不是"吃东西时说漏嘴"。"食"在这里是"吃下去"——把说出口的话再咽回肚子里,说过的就不算了。所以"食言"就是反悔、赖账。
至于"肥",那是双关。把话吃下去的人,一句一句吃,吃得多了,人就胖了。这不是骂人胖,这是骂人靠赖账养肥了自己。
它出自《左传·哀公二十五年》,一场酒席上的一句玩笑话。
这句话说完,鲁国的国君和大夫们,就再没有和好过。

先要交代鲁国的那三个人家。
鲁国有一件事,从春秋中期开始就没解开:季孙、孟孙、叔孙三家把国君的权力分着拿了。这三家都姓姬,都是鲁桓公的后人,所以叫"三桓"。国君在朝堂上坐着,兵和税在三家手里攥着。
到了鲁哀公这一代,情形已经很难看。《左传》写他,写到后来出现了一句很直的话:公患三桓之侈也。国君嫌这三家太过分。
过分的具体样子是这样:季氏的封邑在费,孟氏的封邑在成,叔氏的封邑在郈,各有一圈城墙,各有一支只认自己主子的兵。鲁君真正能管的,只剩曲阜这一座城。朝会上,国君说完话,还要等季孙点一下头。
这种局面维持了一百多年。国君一代一代地忍着,忍到哀公这里,忍不下去了。
想动手,又没兵。
哀公想了个办法:借外面的手。南边的越国,刚灭了吴国,兵强,国势正盛。他决定去越国。
哀公二十四年,他去了越国。二十五年六月,他从越国回来。
这一趟走得不近。从曲阜南下,穿过宋国、楚国的边地,到越都会稽,来回几千里。走一趟要几个月,回来的时候,国君身上带着的是越王的口头许诺——而许诺这种东西,隔着几千里,最不牢靠。
回来这天,季康子和孟武伯到五梧去迎接。
五梧是鲁国南边的一个地方,是边境上往来的路口——国君远行归来,大夫出城相迎,本该是一场体面的礼。
可这一场迎接,还没上酒就已经变味了。
给哀公赶车的人叫郭重。这个人没什么大来头,但他坐在国君的车前,是最贴身的位置。一路上,哀公心里憋的话,多半是对他说的。
《左传》在这里用了一个字:仆。仆是御者,是替国君执辔的人。这活儿看着低,其实是心腹——一国之君出门,身边最近的那个位子,坐的从来不是最大的官。
到了五梧,郭重看见季康子和孟武伯,回头对哀公说了一句话:
恶言多矣,君请尽之。
——他们说的坏话多了,请君一一追问到底。
这句话,是把火点上去了。
然后是酒。
哀公在五梧设宴。孟武伯上前祝酒——按礼,祝酒的人要讲几句吉利话,替国君祈福。这套礼数,是让座次上的人在一个说法里坐稳:君是君,臣是臣,彼此有面子。他开口了。
他讲的不是吉利话。
他看着郭重,说:何肥也!
——怎么这么胖啊?
三个字,砸在国君最亲近的人身上。
当众讥笑国君的宠臣,不是失礼,是示威。孟武伯在说:你那点人,我们看得见,也敢当面笑。
这时候季康子说话了。
他说:请饮彘也!
彘,是孟武伯的名字。(古人称名,是不客气地称呼。)季康子说:请罚彘喝一杯。
然后他给出了理由,这个理由说得非常漂亮:
以鲁国之密迩仇雠,臣是以不获从君,克免于大行,又谓重也肥。
——鲁国紧挨着仇敌,我们这些人因为要守着国,所以没能跟着君出行;好歹免了这一趟远路;现在你倒说郭重胖。
这句话表面上是打圆场,实际上是替自己辩解:君上您去越国,我们没跟;不是不忠,是国事脱不开身。
一句话,把"该不该跟"这个要命的问题,轻轻推开,换成"该不该笑郭重胖"。
哀公接了这一句。
他说:是食言多矣,能无肥乎?
——他这是把话说得太多了,吃了那么多话,能不胖吗?
这一句,是这场酒席的最后一根引线。
它妙在哪儿?妙在把"食"这个字坐实了。不是"违背诺言",是"把话当饭吃"。你一句一句地许,一句一句地不算,全咽下去,胃里堆的都是自己说过的话,人怎么会不胖。
关于这句话骂的是谁,历来有两种读法。
一种说,哀公是在替郭重解围:他不是胖,是话吃多了——顺手把"食言"这项帽子扣回孟武伯头上。
一种说,哀公是在讥刺三桓:这些年你们许过多少话,许完就吃,吃到今天,个个膘肥体壮。
两种读法其实不冲突。在座的人,谁都听得出那层意思。
更麻烦的是,这句话没法反驳。谁站起来辩解,就等于当众承认自己吃过的那些话。
然后《左传》只写了八个字:
饮酒不乐,公与大夫始有恶。
——这酒喝得不痛快。国君和大夫之间,从此有了怨恨。
一场本来该是"迎君"的宴,成了一次公开的撕破脸。
接下来发生的事,《左传》接着写,写得很冷静。
哀公二十七年,哀公想借越国的兵伐鲁,去掉三桓。三桓先动手,攻打哀公。哀公逃到卫国,又去邹国,再往越国。后来国人把他迎回来,他死在公孙有山氏的家里。
一个国君,最后死在一个大夫的宅子里。
那杯没喝完的酒,是这段结局的开头。
现在回头说"食言而肥"。
它今天用起来,多半是骂人赖账。你答应了,转头不认,还因此得了好处。这四个字砸出去,很重。
可它真正的锋利,不在骂赖账。在"肥"。
赖账的人不会立刻遭报应。他们往往越赖越顺,越赖越大,房子越换越宽,肚子也越来越大。旁人看着,会以为赖账是划算的。
"食言而肥"这四个字,就是替旁人把这句话说出来:他那些膘,是吃话吃出来的。
至于那句"能无肥乎"到底刺的是谁——两千五百年过去了,还是没定论。可有定论的是:这句话一出口,一张桌子上的人,就再也坐不到一起了。
酒席上的刻薄话,比阵前的一刀还难收。
刀砍下去,伤口会结疤。话讲出去,人心里的那道缝,一辈子都合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