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乱石沟里,第一锤下去,石头只掉了一小块。

左慎宗把铁棍往地上一撑,挪了半步,再砸。沟里没有路,只有大小不一的石头,脚踩上去会滑。他一条腿用不上力,重心全靠那根铁棍。
那一年是 1980 年,他四十一岁。
七亩乱石沟
这一带十年九旱。
从前村里人吃水,要走十里山路,到金银沟去背。一个木桶,一根扁担,来回一趟大半天。水背回来先洗菜,洗过菜的水留着洗脚,洗过脚的水再喂猪。这些话村里人说了几十年,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背水走的是山路,上坡下坡,桶里的水会晃,一晃就泼出来。所以桶口要盖一片叶子或者一块布,走一段歇一段,歇的时候桶不能放平,得找一块高一点的石头垫住。
旱得厉害的年头,金银沟的水也细。去晚了,坑里只剩泥汤,得等一夜,等水一点一点渗出来。有人半夜就出发,摸黑走,到沟里坐着等天亮。
左慎宗家有六口人。他想着,家门口要是有口井,就不用再走那十里。
1980 年,他拄着铁棍去找村委会,说要用自家承包的好地,换村边那处七亩的乱石沟。好地能种粮,乱石沟什么也长不出来。村里人劝他:你行动都不便,打井更难;家里辛辛苦苦攒下的三万块钱,拿去做这个,值不值。
他还是换了。
家里人把那三万元积蓄拿出来的时候,没有人说这钱该怎么花。钱是一分一分攒的,攒了很多年。换成钢锤、钢钎、绳子、筐,换成一天一天的工夫,最后换成井底那点水。
那年冬天,沟里响起了锤声。
一根铁棍
打井是石头活。
先看地形。水往低处走,也顺着石头的缝走。山坡上哪一道沟是汇水的,哪一片草长得旺,哪块石头常年是湿的,都是线索。看准了,就在低处定井位。
定了位就破土。把浮土和碎石清开,露出下面的岩层。岩层硬,得用钢锤和手锤一点一点凿。一个人扶着钢钎,另一个人抡锤,钎子转一下,锤落一下,石头上慢慢凿出一个眼。
凿下来的碎石要吊出去。沟里搭一个简易的架子,绳一头拴筐,一头在手上,装满了一筐一筐往上拉。石头沉,一筐几十斤,拉上来倒在沟边,倒完了再放下去。
越往下越难。井口小,人下去转身都费劲;底下不见光,白天也得点灯;凿到含水层,井壁开始渗水,人站在水里,锤子抡不开。这时候要抢时间,一边抽水一边凿,凿到出水稳定,再停下来砌壁。
井里最怕塌。上面是乱石,凿下去,石缝里的土松了,会往下掉。所以每凿一段就要看一眼井壁,听见土落的声音就赶紧上来。下井之前先在井口听一听,看有没有水声,有没有风。
一个人打井,最难的是吊渣。上面没人拉,绳子只能拴在架上,自己上来倒。一筐石头,从井底提到井口,再翻出去,一天下来,手心的皮磨破又结痂。
进度是按寸算的。碰上硬岩,一天下来井底只下去几寸。锤子落在钎子上,钎子一转,石头裂一道缝,再顺着缝凿。凿一会儿就得停下来看看钎子头,钝了要回炉,不然越凿越慢。
打井的人常说,水是有脾气的。有的地方凿下去三丈就见了湿泥,再往下两尺就出水;有的地方凿五丈还是干石头,只能换位置重来。他前后换过几个井位,有的打到一半废了,坑填回去,石头搬走。
井壁是石头砌的。砌的时候要留缝,让水从石缝里渗进来,又要挡住泥沙。砌完淘井,把底下的碎石淤泥清干净,再试水。试水要看三样:水清不清,水量够不够,水位稳不稳。
这些活,正常人两个人轮着干都吃力。左慎宗一个人,靠一根铁棍撑着。
家里人跟着一起干。搬石头、抬筐、扶钎,能上手的都上手。沟里没有遮阴的地方,夏天晒,冬天冷,一家人轮着来,谁有空谁来。
三十四年,铁棍坏了五根。十三把钢锤、十七把手锤、一百三十六把锄头,用坏了。从沟里移走的土石废渣,五千多立方米。
铁棍坏在哪,都是一个地方:底端。铁棍天天杵在石头上,杵得久了就磨尖,磨尖了打滑,就得换一根。
这些数不是他记的,是后来一件一件数出来的。
五口井
第一口井出水那天,村里人来了一院子。
水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先是浑的,放了一天,清了。有人拿瓢舀起来尝,说有点甜。
出水不等于成了。头几天要一直看着,看水位掉不掉,看水色变不变,看井壁有没有新裂的地方。看准了才往下砌。
后来他又打了第二口、第三口。一共五口,每一口都起了名字。名字是刻在井台上的,字不大,年头久了有些模糊。
五口井分布在沟的不同位置。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水旺,有的水细。旱的时候,水细的那几口先干,水旺的还能撑。所以打井不能只打一口,一口井靠不住。
井是要养的。用上几年,底下的泥沙会淤,水就小了,得淘。淘井要等旱季,水位最低的时候下去,把淤积的泥一筐一筐清出来。清完水会旺一阵,清完如果还是细,说明水路堵了,要顺着石缝往里掏。
井台也是他砌的。石头一块一块码,缝里塞小石片,上面铺一层石板,压实,四周比中间高一点,水顺着边流走,不往井里灌。
干旱的年头,这五口井管了三千多人的吃水。附近几个村的人挑着桶来,排队,一桶一桶舀。井台上从早到晚都是人,桶碰桶的声音,扁担吱呀的声音。
1993 年到 1997 年,连续五年大旱。那几年,来取水的人络绎不绝。他没要过一分钱。
1995 年盛夏,最热的那阵子,他家井脚下有 3.5 亩田,是家里最好的一块,当地人叫「当家田」。田里的秧苗全枯死了。水就在田边,他没往自家田里引一滴。
不收钱
2013 年,又一场大旱。
周边四千多村民涌过来取水。镇上的水卖到五块钱一桶,二十五公斤的桶。有县城的老板找上门,出三万元,想买这三个月的经营权。
那几个月,井台上从天亮起就有人。桶排成一行,从井口排到沟口。有人带着午饭来,坐在石头上等,等到自己的桶挪到井边。
左慎宗回绝了。他说:「莫说 3 万元,30 万元也不卖!」
有人替他算过一笔账:就算一方水只收五块钱,几十年下来也远超四十万。
他说:「我家是困难,可人不能钻钱眼!都是乡里乡亲,我只想尽力帮一把,收钱这事干不得!」
这话是当着人说的,说得不快。
井还是那五口井。井台是石头砌的,边上被桶底磨出一圈浅浅的凹痕。天旱的时候,凹痕里积着水,太阳一照,亮一条线。
来取水的人有规矩。先来的先舀,一担满了就让开;水细的井,一个人只舀一担,舀完走人,后面还有人在等。没有人守着,也没有人记账。
挑水的多是妇女和老人。扁担压在肩上,两头各挂一只桶,走路时桶里的水一晃一晃,得压着步走,走得快一点就泼。上坡的时候要在半路歇,桶放在石头上,人直起腰喘两口气。
井边的活不分季节。夏天井口冒凉气,人弯腰下去,脸上一层湿;冬天井水比地面暖,提上来的桶口会起一层白气,手伸进去不冰。
水挑回家,倒进缸里,缸上盖一块木板。一缸水能用两三天,看家里几口人,看洗不洗衣裳。
井台上的绳子
井口上架着辘轳,木头的,两头包铁。绳是麻绳,粗,用久了发亮,中间那一段被手磨得最光滑。
打水的时候,桶挂上钩,绳子放下去,桶到底了会「咚」一声。听见这一声,手上就停,晃两下绳,让桶歪倒进水,再往上提。提的时候两只手交替,绳在辘轳上一圈一圈绕。
绳会断。麻绳在井里受潮,一年下来就容易糟,尤其是靠近桶钩那一段,天天泡水。所以隔一段时间要把绳放下来,从头摸一遍,摸到发软、起毛的地方就剪掉重接。
辘轳也修。轴磨细了会晃,晃起来绳就偏,桶在井里撞壁。修的时候把辘轳拆下来,换一根硬木轴,轴头上涂一层油,再装回去。
一桶水提上来,倒在旁边的石槽里,再舀进挑水的桶。石槽常年是湿的,槽边长着一层青苔。
井台的石板缝里也长草,细细的,从缝里钻出来。有人来打水,草被踩倒,过几天又立起来。
石板是青的,被水浸得发暗,边角磨圆了。
井绳搭在辘轳上,一头垂进井里。风从沟口进来,绳子轻轻晃一下。
本文事实依据《广元日报》2025 年 6 月 7 日报道《清泉润山乡 愚公志不移——记第三届全国文明家庭左慎宗家庭》;文中人物、年份、工具数量与引语均据该报道,人工凿井的工序细节为山区打井通行做法,未添加虚构情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