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川中,油菜花开到最盛。

一块空地上停了辆卡车,车厢里码着蜂箱,一层压一层,每层之间垫着木条。老周把跳板搭在车尾,弯腰搬箱子。箱门是关着的,纱网透出闷闷的嗡嗡声,像有人在里面拉一把低音的二胡。
他把第一只箱子放到田埂边,摆正,抽开箱门。
三月的车
老周是云南人,家在南部,一个山多、花也多的地方。
他和蜜蜂打交道二十多年了。每年三月,老家的花开始谢,他就收拾东西往北走。路线差不多固定:从云南出来,经四川、陕西、甘肃,一直到内蒙古。走到哪,哪里的花就开。
一年九个多月在路上。剩下的两个多月,回云南,育新蜂群,修蜂箱,备木条。
转场靠卡车。装车多在傍晚,等蜜蜂归巢,天擦黑,箱门一关,纱网一罩,再一箱一箱往上码。装早了,飞在外面的蜂回不来,一群就废了;装晚了,路上要赶夜。
车走夜路。白天太热,车厢里闷,蜂会燥,会往外撞。夜里凉,风从纱网过,蜂群安静。开到服务区,司机歇,他下去听一听,听箱子里的声音是不是匀。声音尖了,可能是缺氧;声音散了,可能是箱门松了。
车一停到地方,第一件事不是卸箱,是看花。看花开到几成,看有没有打药,看周围有没有别的蜂场。花没开够,蜂采不到东西,还得喂糖;打过药,蜂会成片地死。
车厢里除了蜂箱,还有一整套家当:摇蜜机、滤网、装蜜的桶、起刮刀、蜂刷、割蜜刀、备用的巢框和巢础、一捆木条、一袋铁丝、几块砖。锅碗、被褥、一只塑料水桶,塞在箱子缝里。
驾驶室后排是他睡觉的地方,一条被子,一个枕头,几件换洗衣服。跑长途的那些年,这辆车既是车,也是家。
一百多个箱子
一百多个蜂箱,是他全部的家当。
箱子是木头的,用了多年,角上包着铁皮,有的箱盖压着一块砖或一块石头。压石头是为了防风,草原上的风一起,箱盖能飞出去。
一只箱子分几层。最下面是底箱,里面挂巢框,蜂王在下面产子;上面加继箱,蜂在上面存蜜;中间隔一块隔王板,栅缝窄,工蜂过得去,蜂王过不去。这样蜜和子分开,取蜜的时候不会把子脾摇出来。
巢框是木条做的,中间绷着巢础,蜂在上面造脾。脾用久了会发黑、变硬,孔眼变小,孵出来的蜂也小。所以要换,一年换一部分,换下来的老脾化蜡。
每到一处,箱子要摆开,一排一排,箱门朝一个方向,多半朝东南。清早太阳一出来就能晒到箱门,蜂起得早,出勤就早。箱底垫高,垫砖、垫木,防潮,也防蚂蚁。
蜂认位置。箱子挪半米,回来的蜂会在原来的地方绕圈,找不到门。所以一摆好,这一季就不动了。要动,得选在傍晚,蜂都进箱以后,或者干脆等下一站。
查群要开箱。先戴蜂帽,穿浅色的衣服,身上不能有香味。起刮刀把箱盖撬开,提出一张巢脾,看子脾、看蜜脾、看有没有王台。子脾成片,说明蜂王在;子脾花了,中间空一片,说明有问题。
找到蜂王不必惊动它。真正要看的是蜂的状态:趴在脾上不动,是冷了;在箱壁上挤成一片,是热了;飞出来在箱前打转,可能是分蜂的前兆。
养蜂的人最怕两件事:一是螨,二是天气。螨看不见,只能靠挂药、靠观察蜂体;天气说不准,一场连阴雨,蜜源就断了,蜂群还得靠糖水撑着。
蜂箱里也不是只有蜂。夏天有胡蜂来抢,守在箱门口抓工蜂,抓一只飞走一只。他在箱前拍,一拍一下午。夜里还有蟾蜍,蹲在箱门口等蜂出来。蚂蚁顺着垫砖爬上来,得在砖腿上抹一圈废机油。
群势强了会分蜂。王台封盖那几天,老王要带着一半的蜂飞走。所以查群的时候看见王台,就得决定:是留着分群,还是摘掉压群。留,蜂群数量多一份;摘,这一群的采蜜力就保住了。这个决定,一年要做好几回。
蜂箱摆好以后,夜里要看箱子。田边、草原上,多半在车旁搭个棚,铺一张折叠床,有条件的拴一条狗。
摇蜜
花好的时候,两三天就能取一次蜜。
取蜜在上午。先把蜜脾从箱里提出来,抖掉上面的蜂,再用蜂刷轻轻扫。脾上有一层白蜡盖着的蜜,叫封盖蜜,熟了的蜜才封盖。割蜜盖用一把割刀,贴着盖割下去,薄薄一层,割开的地方就露出金黄的蜜。
割完的脾放进摇蜜机。摇蜜机是一只铁桶,里面有个架子,脾插进去,摇手柄,桶里的架子转起来,蜜靠离心力甩到桶壁上,顺着壁流到底。
摇的时候不能太快。快了,脾会被甩坏,幼虫也跟着甩出来。摇一遍,翻个面,再摇一遍。摇完的脾还回箱里,蜂会重新修盖、重新装蜜。
不同的花,蜜不一样。油菜蜜浅黄,天稍冷就凝成膏;洋槐蜜水白,清亮,不太结晶;荆条蜜琥珀色,带一点药香;荞麦蜜颜色深,味道重。同一个桶里不能混,混了就说不清是什么蜜。
一个花期能摇几回,看天,也看群势。群强、花好,三五天一回;群弱,就少摇,先让蜂自己把群养起来。这条线,比算账要紧。
桶底的蜜要过滤。架一层纱网,蜜从网上过,蜡渣留在上面。滤完静置,泡沫浮起来,撇掉,剩下的装桶。
收不收,看封盖。一框脾上,封盖的面积过了一半,蜜才算熟。没封盖的蜜水分高,摇出来放不住,天一热就起泡发酸。所以宁可等两天,也不提前摇。
蜂帽是这行最要紧的东西。帽子连着一层纱,纱垂到肩膀,帽檐压住衣领。手套薄,薄了才好提脾,厚了拿不住。被蜇是常事,手指、手腕、耳后,一天下来十几个包。
蜜会结晶。结晶不是坏,是蜜里的葡萄糖析出来了,天冷得快。装桶的时候在桶上写清品种和日子,拿出去也不好解释,只能让人尝一口。
在川中这块花田边,他给附近村民摇过蜜。村民自己提着瓶子来,看着摇,看着装。也有收购商定期上门,一桶一桶拉走。
蜜不掺。掺一次,来年这一片就没人买了。这个道理,走过这么多地方的人都懂。
花期不等人
追花这件事,最要紧的是时间。
油菜花在川中能开二十来天,开到末了,蜜就少了,蜂也疲了。这时候要往北走,赶陕西的洋槐。洋槐花期短,前后十来天,错过了就得等一年。再往北是甘肃的荆条、荞麦,最后到内蒙古。
每一站都要算好。算早了,到了花还没开,蜂群空耗,得喂糖;算晚了,花谢了,白跑几百公里。中间还要看路上的天气,看有没有雨,看柴油多少钱一升。
一年下来,车轮子转过的路,比很多人一辈子走的都多。可他从没说过「跑得远」,只说「赶花」。
赶花的路上也有停的时候。有一年在一个县外停了三天,因为前面的花被一场霜打了。三天里,蜂群靠糖水撑着,他每天开箱看一遍,看蜂有没有饿着,看蜂王有没有停产。
那几天他睡在驾驶室里,箱子就在车斗上,一有动静就醒。
这种停等最磨人。人停着,蜂也停着,可糖要喂,箱要看,一天三顿一样不少。等花缓过来,才重新装车。
回云南
十一月末,北方的花基本没了。
最后一站收完,箱子重新装车,一路往南。
回到家,头一件事是让蜂认地方。箱子摆回原来的位置,箱门朝老方向,蜂出来绕两圈,落下来,进去了。
云南的冬天不冷,蜂还能飞,还能采一点零星蜜源。这时候开箱少,看一次记一次:哪群强,哪群弱,哪群换了王。记在本子上,来年装车的时候照着排。
这两个多月是育王的季节。换老王,换新脾,把弱群并成强群,把坏箱子修好。来年三月,这些箱子要重新装上车。
修箱子是木工活。箱盖裂了,拆下来,刨平,钉上,缝里灌胶。箱底烂了,换一块板。铁皮包角松了,补钉。一年修一遍,修完摞起来,用绳子捆好,压在棚子底下。
木条要备足。一箱里几根撑条、几根压条,都得有数,缺了脾就晃。木头要晒干,湿的会发霉,霉了蜂要生病。
越冬的时候喂糖水。糖和水按比例化开,凉了再喂,热的会把蜂烫死。喂在箱内的饲喂器里,一箱一箱加,加完盖上箱盖,压上石头。
妻子是去年才开始跟着上路的。此前二十多年,她留在老家照顾孩子。孩子考上大学那年,家里的活少了,她才第一次坐上卡车,跟着一路往北。
路上她做饭,在箱边支一口小锅;洗衣裳,晾在临时搭的绳子上;住的地方收拾干净,哪怕是活动板房。有时候一天挪一个地方,锅碗也要收进箱子,第二天再摆出来。
一百多个箱子,两个人。装车、卸车、摆箱、查群、摇蜜、喂糖,一年一轮。
三月又到了。卡车停在另一块花田边,老周把最后一只箱子摆正,抽开箱门。蜂涌出来,先在箱口停一下,认了认方向,然后散进花里。
箱盖上压着的那块石头,他没拿走。
人物为化名,取材真实报道。本文事实依据人民网四川频道 2026 年 3 月 19 日报道《资阳安岳:2800 余户「追花人」酿出春日「甜经济」》;仅保留事件骨架,人物姓名、年龄、籍贯与沿途地名均已模糊化;转场装车、查群、摇蜜、喂糖等工序按养蜂行业通行做法记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