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多,渤海边的风还是凉的。

董绍森把摩托车停在一道池埂上,支好脚架,从后座取下那根一米多长的杆子。杆子一头绑着绳,另一头是刻度。他走到池边蹲下,把杆子探进水里,提起来,看刻度停在哪里。
水是淡黄绿色的,很清。太阳刚过盐坨的顶,一整片池子亮起来。
一百个池子
这片盐滩在渤海之滨,古称芦台场,建场那年是公元九百二十五年。
一千多年过去,滩田的样子变过很多回,从人力到机械,从土池到塑膜,可有三件事一直没变:把海水引进来,让太阳把它晒浓,再让它结晶出盐。纳潮、日晒蒸发、结晶析盐。老盐工说,这三级台阶,一级也跳不过去。
董绍森五十八岁,在这片滩上干了三十多年。他现在是一结晶区的工区长,管一百个结晶池,工区面积一百六十万平方米。
一百个池子,走一遍要多长时间,他没算过。他只说,早上要转一圈,下午再转一圈,中间还得转。
转的时候不带本子。哪一池是什么情况,记在脑子里,回到工房再写下来。写的是池号、度数、水色、当天做了什么。这本子一年一本,摞起来比砖厚。
池与池之间是土埂,窄,两边都是水。摩托车能走的地方就走,走不了的地方下车,拿着杆子走。有的埂只容一只脚,走的时候要看脚下,也要看池子。看水色,看有没有渗漏,看盐是不是开始析出来了。
盐池不是一个个方格子那么简单。结晶池前面是蒸发池,一级一级往后退,海水从最外面进来,走到最里面,浓度一点点上来。走到结晶池的时候,水已经浓得发沉,太阳一晒,盐就往下掉。
再往外,是纳潮的沟和闸。涨潮的时候开闸,海水顺着沟进来,先进储水圈,再往蒸发池里分。潮水不等人,涨到什么时候、开哪道闸、进多少,都要赶在那几个钟头里做完。
一个工区长管的不是水,是顺序。哪一级先走水,哪一级等一等,哪一池该进水,哪一池该停,都在他脑子里排着。
滩上还有泵。水从低处往高处走,靠泵提。泵一停,水路就断了。所以每天转池子,也要听泵的声音,听电机是不是发闷,听出水口有没有变细。
度表杆
那根杆子叫度表杆,量的是卤水的浓度。
把杆子探进水里,提起来,看液面停在哪个刻度上。刻度是死的,水是活的。同样一池水,早上的数和中午的数不一样,晴天和阴天不一样,风大和风小也不一样。
浓度不够,盐就不结晶,或者结晶得慢,出来的盐粒细、水分大,堆到坨上容易结块。浓度过了头,盐析得太急,杂质跟着一起下来,盐的颜色就不好看。
所以一天要量好几次。量的时候不能只在池边量,池子大了,边上的水和中间的水不一样,得走进去,几个点都探一遍。
除了杆子,还有眼睛。水色发浑,是有泥;水面上起一层薄薄的膜,是有机物多;池边开始冒白色的盐花,说明快到时候了。盐花先是星星点点,然后连成片,最后沉下去,铺成一层。
老盐工看池子,看得比看表还准。哪一池明天能扒,哪一池还要再晒一天,看一眼心里就有数。这种数是拿年份换的。
这根杆子还管另一件事:算水。知道进来多少水、浓度多少、蒸发了多少,才知道这一池大概能出多少盐,什么时候该扒。
杆子用久了,刻度会磨。磨了就换一根,新的先用铅笔在背面写上号,用一阵子,数字淡了再描一遍。
盐滩上的东西都这样,看着糙,其实有数。
碱大的地方,杆子提上来会挂一层白,得用手抹掉再量,不然刻度上糊着盐,看走眼。抹完手也别在裤子上擦,擦久了裤子发硬,站起来一层白印子。滩上的衣服都这样,洗过还是硬的。
三勤三早
董绍森把这一片盐滩的活归成三件:制卤、塑苫、结晶。三件事里,最费人的是制卤。
制卤是把海水一级一级晒浓。这一步做不好,后面全白搭。水走得快了,浓度不够;走得慢了,池子占着,后面的水进不来。所以他给自己定了个法子,叫「三勤三早」。
勤转、勤查、勤干。早走水、早增量、早提度。
前三个字是腿上的事。一天几趟,看见问题当场处理。后三个字是水上的事。天气好就早一点把水往前赶,浓度上来了就早一点把量加上去,能提早一度就提早一度。
一度水,看着不多。一百个池子,一度水就是一层盐。
「每一道工序都得管住,细节做好了,最后的盐才有品质保证。」他说。
这些话说出来简单,做起来是每天。风大的日子,水面起波,蒸发快,可池埂上站不住人。闷热无风的日子,水不动,蒸发慢,得想办法让它走。雨后最麻烦,淡水一进来,浓度就要掉,前面的活等于白干一半。
所以盐工看天,看得比谁都细。云从哪个方向来,风是干的还是潮的,晚上有没有露水。
潮气重,蒸发就慢。风太干,盐花起得急,反倒容易夹泥。最好是那种不大不小的东南风,天蓝,云高,一整天都晒得动。
有一个说法,叫春晒秋扫。春天风大、湿度低,水蒸发得快,是一年里提卤的好时候;秋天晒出来的盐,颗粒结实,颜色白。夏天雨多,一场雨下来,浓度掉一截,池子就得重新养。冬天滩上活少,修池、修埂、修闸,把一年的窟窿补上。
一年十二个月,滩上没有真正闲的时候。只是忙的内容不一样。
塑苫
池子上盖着塑膜,当地叫塑苫。
塑苫是用来挡雨的。一片池子,膜一卷一卷放在埂上,两头压着沙袋。天要变,就得赶在雨前把它拉开盖住。盖的时候两个人一头,拽着边走,膜在池面上铺开,水在膜上滚,不能让它兜住。
这块活得抢时间。雨来得快,风一起来,膜就不好铺了,人站不稳,膜也不听话。所以看天的人先动,别人还在犹豫,膜已经拉出去一半。
塑苫还有一层用处:保温。春秋昼夜温差大,膜盖着,池里的水温掉得慢,结晶能继续。可盖久了也不行,太阳进不来,水晒不浓。什么时候盖、什么时候揭,是经验。
膜会破。破一个小口,雨水就顺着漏进去,那一片的盐就废了。所以转池子的时候要低头看膜,看有没有鼓包、有没有被风撕开的口子。看见了,当场补。
补膜用的是一小块膜和一卷胶带,蹲在池埂上,手伸进水里,把两片膜对齐,压平,贴住。冬天水凉,手下去一会儿就麻。
风是塑苫的另一头。风大的时候,膜会鼓,鼓成一个包,包一破就是一整片。所以膜的边上要压,压沙袋,压土,压旧砖。压得密,风就钻不进去。可压得太死,揭的时候又费劲,得一块一块搬开。
一个工区几十卷膜,卷卷都要过手。哪一卷在哪一段,哪一卷破过,补了几回,都得记住。
收盐季
秋天是收盐的季节。
这时候池底的盐层厚了,水放掉,池底显出一层白。扒盐机开进去,把盐推到池边,再顺着输送带送到坨上。收盐、输送、积坨,一气呵成。
机器进去之前,人要先把池子看一遍。看盐层厚不厚,看池底平不平,看有没有地方板结了推不动。看完再定从哪一头开始推,推到哪个角堆。
盐层薄了,推起来省力,可产量不够;盐层厚了,机器推着费劲,池底容易带起泥。这个分寸,看的是池子,定的是人。推的时候还要看盐的干湿,水多了,盐带浆,堆上去会塌;水少了,盐硬,推成一块一块。
盐坨一堆一堆立在滩上,白的,被风一吹,表面结一层硬壳。坨上要苫,苫好了,雨水顺着坡走,不往里渗。坨底还要留水路,渗出来的卤水顺着沟回流,不能积在坨脚下。
收盐那几天,人是泡在滩上的。国庆假期正赶上高峰,董绍森一天没歇。他从这个池子走到那个池子,衣服上是盐霜,脸上也是,用手一抹,一层白。
中午不回工房。饭带到滩上,坐在池埂上吃,饭盒盖着,风一起,就得拿手按。吃完饭接着走。滩上晒得厉害,帽子压低,脖子后面还是晒红了。
「我生在盐场、长在盐场,守好这片『沧海良田』,保障原盐稳产丰收,是责任更是本分。」这句话,是他站在池边说。
这片滩现在也来人。2024 年,古盐场进了国家工业遗产名单,依托盐场建的旅游区成了 4A 级景区,假期一天来三千人。游客在盐坨上拍照,在池边伸手沾一点水,尝一尝。
「盐田还是那片盐田,可这些年看盐的眼睛不一样了——过去我们看盐场,看的是收成;如今游客看盐场,看的是风景、文化。」
太阳升高了,池面上的光变硬。董绍森把杆子往池埂上一靠,跨上摩托车,往下一片池子去。
本文事实依据新华社 2026 年 10 月 10 日《图片故事丨在千年盐田,看得见丰收,更记得住文化》(《人民日报》10 月 15 日第 10 版、《工人日报》10 月 10 日第 1 版同稿);文中人物与数字均据该报道,滩晒制卤、塑苫、结晶与收盐的工序细节为海盐行业通行做法,未添加虚构情节与引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