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很慢。
江面上先是灰的。
后来是黄的。
太阳落到对岸的芦苇后面去，天边还剩一条暖黄。
一条船停在江心。
船头挂着一盏灯。
灯是马灯，玻璃罩子，铁架子。
灯芯是一小截棉线。
渔人用火柴点它。
渔人把灯点着。
火苗跳了一下，就站稳了。
灯一亮，水面上也亮起一盏。
两个灯，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下面那个，被水波揉来揉去。
有时拉到很长。
有时碎成几块。
渔人把网撒出去。
网在空中张开，像一朵花。
落水的时候，噗的一声。
水面上的灯，晃了一下。
网沉下去。
绳子在船舷上磨了一下。
渔人慢慢地收。
远处的船也点起灯来。
一盏。
两盏。
三盏。
孩子坐在岸边的石阶上数。
数到第七盏，就数不清了。
有的灯在对岸，有的灯在江心，有的灯被芦苇挡住一半。
孩子伸出手指头点。
点一盏，念一个数。
风一吹，顺序就乱了。
在中国，江南的渔船夜里都要点一盏灯。
一是照亮水面，看得见网。
二是鱼看见光，会游过来。
老话说，江上渔火，比天上的星星近。
一盏灯后面，就是一条船。
一条船后面，就是一户人家。
人家的船上也有孩子。
孩子也在这个时候，坐在船头看岸上的灯。
灯在水里拉出一条长长的金线。
船一动，金线就散。
船停了，金线又慢慢合上。
风从江面上过来，带了水的气味。
还有一点鱼的味道，和湿木头的味道。
孩子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他数着数着，眼皮就沉了。
夜深了。
灯开始一盏一盏地灭。
先是对岸的。
后来是江心的。
每灭一盏，江面上就暗一块。
妈妈说，灯灭了，就是人睡了。
孩子问，那他们明天还点吗。
妈妈说，点。天天点。
孩子想了想。
他说，那我们家的灯，也天天点。
只剩最后一盏了。
那一盏在很远的江湾里。
看不太清，只看见一点黄。
后来那一点黄也没有了。
江面上只剩下水声。
还有岸上人家窗户里的一点光。
孩子被抱回屋里。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还听见水在动。
一下。
一下。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地拍着江。
屋里的灯也关了一半。
窗台上有一层白。
晚安，渔火。
晚安，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