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头一场霜下来，白菜就该收了。
爸爸把白菜从地里拔出来。
一棵一棵，根朝上，晾在院子里。
院子里堆得像一座小山。
妈妈从柴房里搬出一口大缸。
缸到她腰那么高。
缸口比缸底大，一圈一圈往上开。
缸是粗陶的，褐色，摸上去有沙粒的感觉。
她把缸洗了三遍。
又放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天。
白菜一棵一棵掰开。
一层叶子，一层叶子地洗。
洗完挂在绳子上滴水。
水滴在青砖上，一会儿就冻住了。
晚上，缸搬到墙角。
墙角最冷，也最稳。
妈妈在缸底撒一层盐。
放一层白菜。
再撒一层盐。
再放一层白菜。
她光着脚进去踩。
一脚一脚，踩得很慢。
菜叶在脚底下响。
踩一层，撒一层盐。
盐是粗盐，粒很大。
脚底下咯吱咯吱。
在中国，北方人家冬天都要腌一缸酸菜。
一层菜一层盐，最后压一块石头。
石头越沉，菜越脆。
这一口缸，一家人能吃一整个冬天。
邻居家的缸在隔壁院子里。
两家腌菜的时候，能听见彼此的声音。
菜码到缸口，妈妈搬来一块压菜石。
石头是青的，圆的，用了很多年。
她把石头放在最上面。
压下去，菜就矮了一截。
水漫上来，把菜盖住。
缸口盖一块木板。
木板上再压半块砖。
孩子问，为什么要压。
妈妈说，压住了，菜才不往上浮。
浮上来就会坏。
第一夜，缸里没有动静。
第二夜，墙角咕嘟一声。
孩子坐起来。
他问，是什么在响。
妈妈说，是菜在睡觉。
孩子问，菜也会打呼噜吗。
妈妈说，会。它们挤在一起，暖和，就睡着了。
孩子又躺下去。
他听了一会儿。
隔一阵，又是咕嘟一声。
很慢。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数数。
数到第三声的时候，他睡着了。
他做梦，梦见自己也站在缸里。
脚底下凉凉的，四周都是菜叶。
过了七天，缸里有了酸味。
过了十五天，菜变成了浅黄色。
下雪那天，妈妈掀开木板。
白气从缸里冒出来。
她捞出一棵，切成细丝。
锅里放了粉条和几片肉。
那一晚，屋里很热。
孩子吃得鼻尖上出汗。
吃完饭，他跑到墙角。
他把手放在缸上。
缸是凉的，可是缸里面很忙。
木板上的雪，落了一层白的。
压菜石上也是白的。
晚安，腌菜缸。
晚安，小白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