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屋顶上还留着一层黄。
爷爷站在院子里。
他手里有一根竹竿，竿头绑着一块红布。
他把竹竿举起来，转。
红布在风里兜成一个圆。
天上有鸽子。
一小群，灰的，翅膀扇得很齐。
鸽子尾巴上绑着小哨子。
哨子是葫芦做的，也有竹子做的。
葫芦要削得很薄。
葫芦上开一道口。
风进去，从另一头出来，就响了。
一只鸽子绑两只，一大一小。
大的声音低，小的声音高。
一群飞起来，就有高有低。
一飞起来，风从哨口进去。
哨子就响了。
声音是嗡嗡的，像有人在高处吹口哨。
飞得快，声音就急。
飞得慢，声音就长。
领头的鸽子往东拐，整群跟着往东拐。
声音从屋顶上过去。
从槐树顶上过去。
从胡同口过去。
从井台上过去。
孩子仰着头，跟着声音转圈。
他转了三圈，脚底下有点晃。
他扶着门框站住，再抬头。
在中国，养鸽子放鸽哨有几百年了。
哨子按大小配成一套，绑在鸽子尾巴上。
一群鸽子飞起来，高低不同的哨音一起响，像天上有一架小琴。
老北京人管这个叫「空中音乐」。
爷爷把竹竿往西边一挥。
红布一转，鸽群就绕回来。
声音从远处回来，越来越近。
近到能听见翅膀扇风。
近到能看见翅膀底下的白。
鸽群在院子上空绕了一个圈。
又一圈。
第三圈的时候，声音低下来了。
爷爷把竹竿靠在墙上。
他说，回来了。
爷爷年轻的时候也放。
那时候屋顶上还有更多的鸽子。
他说，那时候天上的声音更响。
鸽子一只一只往下落。
落在屋顶上。
落在晾衣绳上。
落在院子里的青砖上。
翅膀收拢，扑嗒，扑嗒。
然后就不响了。
孩子数了数落在院子里的鸽子。
七只。
又数了一遍。
还是七只。
鸽哨还在尾巴上，可是没有风了。
最后一只鸽子落在屋脊上。
它把头转了两下。
把嘴插到翅膀底下。
天暗了一层。
爷爷把竹竿横在门后。
红布卷起来，卷成一小卷。
院子里的水缸上有月亮了。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一声。
孩子躺下的时候，耳朵里还有嗡嗡的声音。
很轻，像很远的地方还有一群鸽子在飞。
晚安，鸽哨。
晚安，屋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