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街上，有一个人扛着一根草靶子。
草靶子是稻草扎的，扎成一个圆。
圆上插满了糖葫芦。
红的，一串一串，朝四面散开。
像一棵开了红花的树。
草靶子插在一根木棍上。
木棍扛在肩上。
走一步，靶子晃一下。
他走得很慢。
脚步声在雪上，咯吱，咯吱。
孩子站在门口看。
他把手插在袖子里。
呼出的气是白的。
看那棵树从街那头走过来。
糖葫芦是山楂做的。
山楂一个一个洗干净，去了核。
五颗穿一根竹签。
也有七颗的。
竹签的一头，留一截空的，好拿。
穿好了，一排一排摆在木板上。
等着蘸糖。
糖在锅里熬。
先是白糖，加水。
火不能大。
白泡冒上来，又落下去。
糖水从白变成浅黄。
从浅黄变成琥珀色。
那时候就该蘸了。
签子一转，糖裹上去。
提起来，甩一下。
糖丝在冷空气里，一下就成硬的。
蘸好的糖葫芦，插回草靶子上。
插满的时候，那个人就往前走一段。
冰糖葫芦是北方冬天的小吃。
山楂是酸的，糖衣是甜的。
一口咬下去，先脆，后酸，最后是甜。
老话说，冬天不吃一串糖葫芦，就不算过冬。
卖糖葫芦的人不吆喝。
他有一面小铜锣。
走几步，敲一下。
听见声音，孩子就知道他来了。
孩子买了一串。
他不急着吃。
他先举起来，对着天看。
糖衣是亮的，里面能看见山楂的红。
他咬第一颗。
嘎嘣一声。
糖壳裂开，落在手心里。
他把糖渣也吃了。
第二颗他慢慢咬。
糖在嘴里化开。
第三颗他含了很久。
回到家，剩下三颗。
妈妈说，挂在窗外吧。
窗外的钉子，本来是挂灯笼的。
他把竹签插在窗缝里。
窗缝里有风。
风吹着竹签，轻轻动。
糖葫芦就挂在窗外面了。
夜里，雪落在糖衣上。
糖衣上结了一层白的。
从屋里看出去，那三颗山楂红得很亮。
像三个小灯笼。
也像有人在窗外，替这家人点着灯。
孩子躺在炕上。
窗纸上有一小片红。
他看着看着，眼睛就软了。
他想起那棵草靶子树。
想起它从街那头走过来。
想起它从他的门口走过去。
明天它还会来。
他想着这句话。
他把被角拉到下巴。
屋里的小火炉还红着。
晚安，糖葫芦。
晚安，小红灯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