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一遍又一遍地把规矩讲清楚,把丑话说在前头。
"三"和"五"不是数字,是"一而再、再而三"。今天用这四个字,语气里常带一点无奈——话已经讲到了,人还是不听。当爹妈的临走前对孩子交代三遍,当头的在开工前把罚则念五遍,都算"三令五申"。
这个词原先不是形容唠叨。它出自军营,出自刑场边上。
古时候大军开拔之前,要在校场上「申令」。令是号令,申是重复、是申明。一遍不够,因为战场上喊不住人;三遍五遍,是要让每个人在听见鼓声之前,就已经知道鼓声之后会发生什么。所以"申"这个字,重点不在说,在于说到。
至于"三令五申"这四个字被记下来,靠的是司马迁。他写孙武,没写多少战功,写的就是这一场校阅。八百多年后,一个史官认为最该留下来的一刻,是一群女子在鼓声里转身。
它的来历,出自《史记·孙子吴起列传》。主角叫孙武,就是写《孙子兵法》十三篇的那一位。他把书递给吴王阖庐,吴王看完了说:写得不错,能不能拿人试一下?
这一试,试掉了两条人命。

先说吴王。
阖庐是刚刚杀掉堂兄吴王僚、自己坐上王位的人。这种人最知道刀有多快,也最需要能打仗的人。他读了孙武的十三篇,读到"兵者,诡道也",读到"不战而屈人之兵",心里大概又惊又疑:这些话说得漂亮,可真放到军阵里,能不能用?
于是他说:可以小试一下带兵吗?
孙武说:可以。
吴王又问了一句,这一句带着试探,也带着玩笑:能用妇人试吗?
孙武说:可以。
吴王就把宫里的美女叫了出来,一百八十人。宫里的女子,平日学的是丝竹、是礼仪、是怎么在席上把袖子摆得好看。现在有人给她们一人发一支戟。
戟是一种长柄兵器,前头带矛,旁边带横枝。这东西比人高,要两只手才端得稳。
孙武把一百八十人分成两队,让吴王最宠爱的两个姬各带一队,当队长。所有人都站着,手里握着戟,看着这个从齐国来的外人。
孙武开口了,他先不教动作,先教"看哪儿"。
他说:你们知道自己的心、左手、右手和后背吗?
妇人们说:知道。
孙武说:我说"前",你们就看心口对着的方向;说"左",看左手;说"右",看右手;说"后",就转身,看后背。
妇人们说:好。
规矩讲完了。孙武让人把鈇钺搬出来——鈇是大斧,钺是大斧一类的兵器,军中设这两样东西,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砍人。它们往那儿一摆,意思就明白了:这不是游戏。
然后他开始"三令五申"。
一遍,两遍,三遍。同一套话,反复讲。讲完,击鼓,命令向右。
鼓声一响,妇人们笑了。
笑得很响。一百八十个女子,穿着宫里的衣裳,握着比人高的戟,听见鼓就笑——那画面其实不难想象。她们以为这是吴王给她们找的一个乐子。
孙武没有发火。
他说: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
——规矩没讲清楚,命令没交代明白,这是将领的错。
他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然后他重新来一遍。又是"三令五申",又击鼓,这回命令向左。
妇人们又笑了。
这是第二次。这一次笑,性质就变了。
孙武说: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
——规矩没讲清,是我的错。既然讲清了,还不照做,就是士兵的错。
他下令:斩左右两个队长。
台上,吴王一直在看。看见要斩自己的爱姬,他慌了,赶紧派人下来传令。
使者跑得很快,话说得更快:寡人已经知道将军能用兵了。寡人要是没这两个姬,吃饭都不香,请不要斩。
这句话很实在。一国之君,为了两个女子,向一个还没正式拜将的外人求情。
孙武的回答,后来成了中国兵书里最硬的一句:
臣既已受命为将,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
——我已经受命做了将领。将领在军中,君主的命令,有可以不接受的时候。
两个队长被斩了,示众。
全场安静下来。
孙武从队伍里挑出排在后面的人当新队长,重新击鼓。这一回,妇人们向前、向后、向左、向右、跪下、起身,全都合规矩,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一支军队就这样成了。成在一刻钟之内,成在两颗人头落地之后。
孙武派人上台回报:兵已经整齐了,大王可以下来看。您想怎么用都行,就算让她们赴汤蹈火,也可以。
吴王说:将军回去休息吧,我不想下来看。
这句话里有气。气还没消。
孙武回了一句,比前面那句更不留情面:
王徒好其言,不能用其实。
——大王只是喜欢我书上的那些话,不能用这些话里的真东西。
话说到这个份上,一般人是要掉脑袋的。
可阖庐没有杀他。这个人到底是能成事的:他知道孙武说得对,也知道自己刚才那点舍不得是软处。
于是他用了孙武,拜为将。
后面的事,《史记》写了十六个字:西破强楚,入郢,北威齐、晋,显名诸侯,孙子与有力焉。
——西边打垮了强大的楚国,攻进了郢都;北边震慑齐国、晋国;吴国的名字让诸侯都听见了。这里面,孙武出了力。
从一百八十个笑场的宫女,到攻进郢都的吴军,中间隔着两具尸体和一句"君命有所不受"。
现在回头看"三令五申"这四个字。
它说的不是话说得多。孙武的话并不多,前后就那几句:看心、看左手、看右手、看后背。
它说的是:话要讲到每个人都知道后果。
头一遍讲,是把规矩说出去。第二遍讲,是确认听懂了。第三遍讲,是告诉所有人,这不是说着玩的。三遍讲完,你再不听,那就不是"不知道",是"不认"。
这就是为什么孙武第一次笑,怪自己;第二次笑,杀人。
他把这条线画得很清楚:错在我,我改;错在你,你偿。
今天的人用这四个字,多半只用到了前一半——反复交代,反复提醒,然后自己生闷气。生闷气的原因是,交代完了没有下文。说了五遍还不听,第六遍还是说。
孙武的做法是,第三遍之后不再说话。
他把鈇钺摆在旁边,让所有人看见。
斧子不出声,比人出声管用。
那个下午,吴王坐在台上,看着自己的两个爱姬被斩,看着一百八十个女子在鼓声里整整齐齐地转身。他大概第一次明白,一支军队是怎么长出来的。
它不是靠喜欢长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