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水边,芦苇长得比人高。

芦花开了。
一片白。
风从水上过来,芦花就全都朝一个方向倒。
风停了,它们慢慢直起来。
芦苇的秆是空的。
风过去的时候,秆子会响。
响声很细,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奶奶拿一把剪刀,走进芦苇里。
她剪芦花穗。
芦苇的叶子刮在她胳膊上。
有点痒。
剪最上面那一截,最白的那一截。
剪一把,抱在怀里。
再剪一把。
怀里抱不下了,就放在岸上。
岸上堆起一小堆白。
像下过一场雪。
奶奶的裤脚湿了半截。
她把鞋在石头上磕了磕。
芦花背回家,摊在竹席上晒。
晒三天。
第一天,芦花里有小虫爬出来,走了。
第二天,芦花轻了。
第三天,一碰就飞。
奶奶用手轻轻按一按。
按下去,芦花就蓬起来。
她说,可以了。
奶奶把旧枕套找出来。
枕套是蓝布的,洗得发白。
上面有一块补丁,补丁的线是深蓝的。
她拆开一头,留一个口。
芦花一把一把往里塞。
塞一把,抖一抖。
再塞一把。
塞到鼓起来,像一个小山包。
她把口缝上。
针脚很密。
在北方水边的人家,枕头里装的常常是芦花。
芦花轻,透气,冬天不返潮。
老话说,芦花枕,睡得稳。
枕头不能装得太实。
太实了,头枕不下去。
要留一点空,好让芦花动。
新枕头放在床上。
孩子把头枕下去。
沙的一声。
是芦花在让路。
他动一下,又是沙的一声。
风从窗缝里进来,枕头轻轻响。
猫从床边走过去,尾巴扫到枕头,也响。
响声很小,很软。
孩子把耳朵贴在枕头上。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后来他不动了。
芦花慢慢合回来,把头托住。
像水边的草,被风压下去,又慢慢直起来。
奶奶把剪子收进抽屉。
把剩下的芦花装进一个布袋,挂在墙上。
明年还可以再装一个。
布袋挂在墙上,鼓鼓的。
像一只睡着的小动物。
灯灭了。
屋里只有一点月光。
枕头里还有一种味道。
是太阳的味道,也是水的味道。
还有一种干草的味道。
孩子的呼吸慢下来了。
窗户外面,芦苇还站着。
风过的时候,它们低一下头。
然后直起来。
晚安,芦花枕头。
晚安,芦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