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邪的秋天,地里的庄稼收完了,剩下的茬子白花花立在地里。秦巨伯那年六十,个子还高,背有点驼,走路时两只手背在身后。那天他去邻村喝寿酒,散席已经过了三更。
那天的寿酒是邻村王家娶孙媳妇。席上摆的是自家酿的黄酒,温在一只粗瓷坛里,坛口盖着块布。作陪的是几个老伙计,都是年轻时一起挑过担子的,见了面先互相看了看头发,再说谁家的儿子出息、谁家的儿子不成器。秦巨伯被人让到上首,喝了三碗,第四碗是硬劝的。他放下碗的时候,桌底下自己的脚已经有点不听使唤。
从邻村回秦家坳要走蓬山脚下那条旧路。路边有座庙,叫蓬山庙,废了不知多少年。庙门只剩一扇,斜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咯一声,再一吹,又咯一声。
当地人夜里宁可绕三里地,也不从庙门前过。这个规矩没人讲得出道理,反正都这么走。
《搜神记》里这一条很短。干宝是东晋人,做过史官,一辈子收集别人嘴里讲出来的怪事,谁说的都记下来,不问真假。他写秦巨伯只写了二百来字,没说庙里是什么东西,也没说秦巨伯后来怎么把日子过下去。他只记下一件事: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夜里在蓬山脚下被人按住脖子摁进泥里,等他爬回家,两个孙子正坐在堂屋里剥花生。
这条记录最叫人不舒服的地方不在鬼。在他回家以后看见的那一幕。

他被人扶住的时候,先听见有人叫阿公。
两个后生,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天太黑,看不清脸,只看见两个人的个子都跟他的孙子一样高,走路时肩膀一耸一耸——老二就是这个毛病,从小改不掉。
“阿公喝多了。”左边那个说。
“我们扶你回去。”右边那个说。
秦巨伯那天确实喝多了,心里还高兴,说你们怎么来了,你娘知道不知道。两个后生不答,只是扶着他往前走。走到一百来步,路边的草从膝盖长到腰上。
然后两只手扣住了他的脖子。
那手是凉的,凉得像刚从井里提出来的绳子。他被按倒在路边的泥里,脸贴着自己刚才踩过的车辙。有人在他背上捶,捶得不算重,但一下一下,很有耐心,像在捶一件旧棉袄上的土。
他听见那两个人在说话,说得不紧不慢。
“这老头子骨头还硬。”
“酒钱在腰里。”
他腰间那串钱被解走了,绳子勒过胯骨,留了一道红印。他趴了很久,久到泥里的水渗进衣领。等他抬起头,路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扇庙门在风里咯一声。
他爬回家,院门没关,堂屋点着一盏油灯。两个孙子坐在桌边剥花生,花生壳堆在桌上,堆成一个小尖。看见他进来,两个人一起站起来。
“阿公,你脸上怎么全是泥?”
秦巨伯站在门口没动。他把两个人从头看到脚,又看了一遍。老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袖口磨破了;老二十五岁,还留着前年摔断腿时剃的那半个头。
他问:“你们今夜出过门没有。”
老大说:“没有。天黑就关门了,娘让我们剥花生,明天要送外婆家。”
秦巨伯在门槛上坐下来。他没说路上遇到什么,只说了一句:“蓬山庙那边,以后不要去了。”
第二天他把这事跟村里人讲了。听的人一半笑他,一半不笑。笑他的那个说,秦老爹你是遇着剪径的了,两个人抬你一个,抬不动就捶你两下,钱到手就跑。不笑的那些人不说话,只是摇头。
有个放牛的老汉说了一句话,说得很轻:“蓬山庙那些东西,认得人。”
秦巨伯问他什么意思。老汉把牛绳在手上绕了两圈,说,它们认得人,所以才会叫阿公。
老汉还说了一件事。前年冬天,有个卖盐的路过蓬山庙,回家以后跟他娘说,路上遇到他兄弟来接他,两个人还分了一个冷馍。他娘说,你兄弟在县里扛活,腊月才回来。那卖盐的当时脸就白了,第二天挑了盐担又走那条路,说是要看看。他没看成——走到庙前摔了一跤,盐撒了半担,膝盖磕破,回来躺了半个月。
“他也不算遇着什么。”老汉说,“可他从此不走那条路了。”
秦巨伯问,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老汉说,不知道。有人说是兵乱那年死的人,尸首没人收,就在庙边上;有人说是黄皮子,学了人说话。他顿了顿,又说:反正它叫得出你的名字,叫得出你孙子的名。
那天夜里秦巨伯没睡。他坐在堂屋里磨一把柴刀,磨了小半个时辰,刀刃在灯下亮了一条线。他老伴问他做什么,他说磨刀。
老伴没再问,只是把灯芯挑高了一点。灯芯挑高,火苗就旺,屋里亮,屋外更黑。
隔着一道土墙,邻居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
第三夜他又去了邻村,还是那条路。这次他没喝多——他在席上把酒都倒进了袖子,回来时走得很稳,右手插在怀里,握着那把柴刀。袖子湿了半截,酒味一路跟着他。
走到蓬山庙前那一段,草里有人站起来。
还是那两个后生,还是一左一右,还是那么高的个子。
“阿公,这么晚。”
秦巨伯没答话。他把刀抽出来,横着一刀,从左边那个的腰上过去。
刀过去的时候没有碰到骨头。那种手感他后来跟人形容过,说像砍进一捆湿稻草。那人往后退了两步,退进草里,草晃了一下,就没了。
右边那个转身就跑。秦巨伯追了十几步,追上,从背后一刀。这一刀砍在肩上,那人扑倒,脸朝下压在草上,一动不动。
秦巨伯站在草里喘气。风把庙门吹得咯一声。他低头看了看刀,刀刃上有一层暗色的东西,看不清是血还是泥。
他拖着两条腿回家,进门就把刀扔在院里。老伴问他砍着什么了,他说砍着了。
那一夜家里很安静。老大老二都睡在西屋。
老伴半夜起来过一次,给灶膛压了把灰。她在院里站了站,看见老头坐在门槛上,刀放在膝盖上,人没动。她叫了他一声,他说,进去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老伴起来烧火,发现西屋门开着。
她进去看,两张床都是空的,被子掀在一边,鞋不在床前。
秦巨伯被叫起来的时候,天刚亮。他跟着村里人往蓬山庙走,一路上没说话。走到庙前那片草里,他先看见了老大——脸朝下压在草上,肩膀上有一道刀口,从肩头一直裂到肩胛。老二十五步以外,腰上有一道横着的口子,人还半跪着,一只手撑在地上。
草上有露水。血已经凝了,颜色发暗,不像活人的血。
秦巨伯在草里站了很久。有人问他,这是谁砍的。他不答。
后来是村里一个读过书的人把话讲明白了:那两个东西,从头到尾就是他两个孙子。头一夜他们出门去接他,被他当成了鬼;第三夜他们又去接他,被他砍死了。
埋人的时候是三天以后。两个孙子一个十八,一个十五,棺木是他自己连夜去镇上买的,买了最好的两副,钱不够,把家里两头猪抵了出去。他老伴从头到尾没跟他说一句话,只在填土的时候蹲下去,从坑边捡起一根草,把草上的泥弹了弹,又插回去。
也有人说不是这样。说蓬山庙里的东西会借人的样子,借完就还回去,还的时候把人扔在庙前。秦巨伯砍的是草人,草人天亮变回了孙子。还有人说,头一夜按他脖子的确实是鬼,第三夜他砍的确是孙子——两件事都是真的,只是不在一个夜里。
说法有三种,草里的两具尸首只有两具。
秦巨伯活到七十八岁。他后来再没走过蓬山路,也再没喝过酒。两个孙子葬在村后的坡上,坟并排,一样高。每年清明他去上坟,摆两碗酒,自己一口不喝。
村里人说,他晚年常在院里坐着,一坐一下午。有人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地上的影子。
“人站在日头底下,影子跟着动。你不看它,它也在。”
他说完就不说了。听的人也不敢再问下去。
那扇庙门后来被人拆走当了柴烧。蓬山庙的地基还在,长着一片很高的草。走到那片草边上,草里总有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里面走。风停了,声音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