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开头平平,越往后越有滋味。
"佳境"不是好地方,是好境界。一段交情、一本书、一门手艺、一辈子,起头往往淡,往后才慢慢出味道。所以这四个字里有一种耐心:别急,好的在后头。
它原先只是一个人啃甘蔗时的一句闲话。
啃甘蔗的人叫顾恺之,东晋最有名的画家。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没人当回事——顾恺之说什么,当时的人多半当笑话听。

先说甘蔗。
甘蔗这东西,甜在根部,淡在梢头。越靠根,糖分越足;越靠梢,越像嚼一根带甜味的竹节。
所以正常人的吃法是从根往梢啃:一头扎进最甜的地方,一路啃下来,最后啃到没味的梢子,扔掉。
顾恺之反过来。
《世说新语·排调》里只有十几个字:顾长康啖甘蔗,先食尾。问所以,云:渐至佳境。
他先从梢头咬。一口下去,淡得几乎像水。再咬一口,甜一点。再往下,更甜。等啃到根节那一段,甜得黏手。
有人看不下去,问他为什么这么吃。他答了四个字。
渐至佳境。
慢慢进入好的境地。
这句话被记了下来,成了成语。可如果你只知道这一句,你会以为顾恺之是个讲究生活趣味的人——一个会吃甘蔗的雅士。
不是。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被人当笑话。
顾恺之,字长康,晋陵无锡人。他父亲顾悦之做过尚书左丞,是个正经官。他自己博学有才气,文章写得好,画更是一绝。
年轻时他在桓温手下做大司马参军。桓温是东晋最有权势的人,北伐、废帝、几乎篡位,一辈子在刀口上走。这样一个人,偏偏很喜欢顾恺之,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桓温死的那年,顾恺之去拜墓,写了一首诗:
山崩溟海竭,鱼鸟将何依。
——山塌了,海干了,鱼和鸟还能靠什么。
有人问他:你那样倚重桓公,哭起来是什么样子?
他答:声如震雷破山,泪如倾河注海。
——哭声像雷劈开山,眼泪像河倒进海。
这话说出来,满座的人都笑。太夸张了,夸张到不像话。可这就是顾恺之:他讲什么都往大处讲,讲得他自己先信了。
再说他的画。
建康有一座瓦官寺,寺里的和尚要修殿,向京城的贵人化缘。士大夫们认捐,多的十万钱,少的几千。轮到顾恺之,他在簿子上写了一百万。
和尚吓了一跳。一个年轻人,开口就是一百万,这不是拿佛寺开玩笑吗?
顾恺之说:给我一面白墙。
和尚给了他一面墙。他关起门来,一个人在里头画了一个多月,画的是维摩诘居士——佛经里那位装病说法的长者。
画完,快要开脸点睛的时候,他对和尚说:第一天才来看的,请他们施十万钱;第二天来的,施五万;第三天来的,随便给。
和尚半信半疑,把门开了。
点睛那天,殿里像点了灯。来看的人挤在门槛上,一层压一层,施钱的人从殿里排到街上。一会儿工夫,一百万凑齐了。
这不是神话,是《历代名画记》里记的事。顾恺之画人物,有个出了名的习惯:画好了身子,眼睛先不点,放在那儿,一放就是几年。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
——一个人的神气,全在这东西里。"阿堵"是六朝人的口语,就是"这个"。
他画人不是画脸,是画那一点活气。所以他要等,等到那一点气自己浮上来。
这样的人,吃甘蔗从梢头吃起,一点都不奇怪。
他不是在吃甜。他在等甜。
顾恺之在世的时候,名声大,可这名声里有一半是笑声。
《晋书》给他记了几件事,一件比一件荒唐。
桓玄——桓温的儿子,后来篡位自立的那位——拿了一片柳树叶给他,说:这是蝉藏身用的叶子。蝉靠它藏起来,谁也看不见。你拿着它遮住自己,别人也看不见你。
顾恺之信了。
他真的举着那片叶子遮住自己,桓玄就当着众人的面往他身上撒尿。他不但不生气,还挺高兴——他以为桓玄真的看不见他。那片叶子他后来一直留着,很珍重。
还有一件事。
他跟谢瞻的官署挨着。夜里月色好,他在院子里长声吟诗。谢瞻隔墙听着,每吟一段就大声叫一声好。
他就越吟越起劲,忘了疲倦。
到了后半夜,谢瞻困了,要去睡,又不好意思扫他的兴,就叫手下人代替自己,隔着墙继续叫好。
顾恺之没听出来。他一直吟到天亮。
《晋书》最后给他一句总结:俗传恺之有三绝:才绝,画绝,痴绝。
才、画、痴,三样都到了顶。
现在把这四件事放在一起看:拜墓时哭得像雷劈山,画眼睛要等几年,被人撒尿还当宝贝收着叶子,隔着墙被人敷衍了一整夜。
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这么聪明,又这么容易被骗?
答案可能很简单:他把力气全用在一件事上了。
一个人如果把全部注意力放在"那一点活气"上,别的地方就必然会漏。漏得越多,别人越容易逗他。他也不在乎,因为被逗这件事,跟他要的东西没关系。
所以他啃甘蔗,从淡的地方啃起。
别人啃甘蔗,是要尽快尝到最甜的那一口。他不急。他把最甜的一段留到最后,让甜慢慢上来。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他想要的东西。
"渐入佳境"这四个字,后来被用得很多:说一部书越读越有味,说一段关系越处越深,说一门手艺做了十年才摸着门。
可它最本来的意思,比这些都要朴素。
它是关于顺序的。
同一个东西,甜是一样的甜。你先吃甜,还是后吃甜,甜的总量不变。可你这一路的心情不一样:一种是一路往下滑,一种是一路往上走。
顾恺之选了往上走的那种。
他这一辈子,也确实是往上走的。年轻时候他在桓温幕中,中年在殷仲堪幕中,晚年做散骑常侍,画的画被当成神品。他死之后一千多年,学画的人还在临他的人物。
而那些笑他的人呢?桓玄篡了位,坐了八十天皇帝,兵败被杀。谢瞻后来做到豫章太守,三十六岁病死。
顾恺之啃完那段甘蔗的时候,院子里的人大概已经散了。
天也快黑了。
他手里还剩最后一节,最甜的那一节。
他咬下去的时候,没有人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