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箭箭都中，一次不失手。
后来它不只说射箭。说一个人料事准、下判断准、出手就有，也叫"百发百中"。夸人的时候用它，是最高的那种夸法——不是"很准"，是"没错过"。听着像祝福，其实也像一句轻轻的提醒。
可这个成语刚刚被人说出来的时候，不是夸。
它是一句劝人收手的话。
它出自《战国策·西周策》。说这话的人叫苏厉，是苏秦的弟弟；他要劝的人，是秦国的大将白起——只不过他没敢当面劝，绕了一个很大的弯。
先说这个弯。
那时候秦国已经很强。白起带兵，先在伊阙大破韩、魏两国联军，杀了魏国的大将犀武；又北攻赵国，取下了蔺、离石、祁这三座城。战功一件一件往身上堆。
接着，秦国又要出兵打魏国的大梁。
大梁在东边，秦国在西边，中间夹着一个很小的东西：周天子的王城。
周当时已经只剩下这一小片地方，兵不多，城不大，全靠"天子"这个名号撑着。
而且这片地方还裂成了两半：西周公国和东周公国。同一个姓，同一个祖宗，各自有一个"君"，互相还不对付。苏厉找的这位，是西周君，都城在王城。
秦军从西边来，踩着走的正是西周的地。
秦军要过大梁，就得从周的地界上踩过去。更要紧的是：魏国一破，周就彻底没了遮挡。
周君着急。
这时候苏厉来了。他给周君出了个主意：不能硬拦秦国，得从白起身上想办法。
办法是讲故事。
他请周君派人去对白起说这样一段话：
楚国有个神射手，叫养由基。他能在百步之外射柳树的叶子，射一百次，中一百次。旁边看的人没有一个不叫好。
百步，按战国的尺度算，大概是一百三四十米。站在一百三四十米外，射一片柳叶——不是射树干，是射叶子。风一吹，叶子会动。
有一天，来了一个过路人。
这人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射得不错，可以教他射箭了。
养由基火了。
他说：人人都说我射得好，你倒说"可以教"——你为什么不替我来射？
那个过路人说了一段话，这段话是整件事的骨头：
我不能教你左手推、右手拉这些姿势。我只说一件事——你射柳叶，百发百中，可你不懂得在好的时候停下来喘口气。
过一会儿，气衰了，力倦了，弓就歪了，箭就弯了。
到那时候，一箭不中，前面所有的，全白费。
这就是"百发百中"的第一次出场。它出现在一个陌生人的嘴里，紧跟着的是"前功尽弃"。
这两句挨在一起不是巧合。中国人把"满"和"空"放进同一个句子里讲了两千多年——凡是靠一次次赢攒起来的东西，最后都可能被一次失手抹干净。
苏厉要说的，当然不是射箭。
他让使者把话头一转：
如今您破韩、魏，杀犀武，北取蔺、离石、祁，功劳已经很多了。现在又要带秦兵出塞，经过两周，踩过韩国去打大梁。这一仗要是打不下来，前面那些功劳，就全没了。
您不如称病，别出来。
这段话，摆在一个将军面前，是很扎人的。
因为它说的不是"你打不赢"，是"你不必再打"。一个打了半辈子胜仗的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这句——你不必再打了。功劳已经够了，够到再往前一步都是亏。
白起当时怎么答的，《战国策》没写。这件事就断在这儿。
但白起后半生的结局，像一句迟到的旁证。
此后的长平之战，白起坑杀赵军四十余万，名声到了顶。顶点之后，他和秦相范雎有了隙，和秦昭王的意思也不合了。昭王要再攻邯郸，白起说打不下来。昭王亲自下令，他不去；范雎去请，他也不去。
于是他称病。
这一回是真病，还是赌气，《史记》写得含糊：免为士伍，迁阴密，出咸阳西门十里，至杜邮，赐剑自裁。
他死前说了一句：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
《史记》给他算过一笔总账：三十余年，为秦攻取七十余城，一生未尝败绩。这样的人，最后不是败在敌人手里，是败在自己那句"够了"始终说不出口。
那个说客当年劝他"称病不出"的话，最后应验在另一件事上。不是因为他打了败仗，是因为他停不下来，也没能好好停。
再说回养由基。
《战国策》里的养由基，是个听不进话的人。可《左传》里另有一段，让我们看到他另一面。
鲁成公十六年，晋楚在鄢陵决战。
战前，楚国的潘党和养由基比射。潘党一箭射穿七层甲，养由基也射穿七层甲。两人都觉得自己了不起。
札是甲片上的一片。七札，就是七层叠在一起的皮甲。那时候军中比射，比的不是谁射得远，是谁能把甲射穿。
楚共王看见了，大怒，说了一句很难听的话：大辱国！明天打仗，你就死在你这点手艺上。
然后他叫人把养由基喊来，给了他两支箭，让他去射晋国的将领吕锜。
养由基去了。一箭，射中吕锜的脖子。吕锜伏在弓套上死了。
他拿着剩下那一支箭，回来复命。
一箭一命，一箭交差。他没有再射第三箭。
这就是那个"不懂停"的人，在另一天做出的选择：给你两支，我用一支。
所以"百发百中"这四个字，真正的重量不在"百发"，在"百中"后面的那口气。
一个人的本事，是射得中。
一个人的命，是知道什么时候不射。
今天用这个成语，多半只用前一层。夸人准、夸人稳、夸人从不失手——好像不失手是一件纯然的好事。
可它第一次被人说出来的时候，是拿来提醒一个从没失过手的人：你现在最危险。
因为弓会歪，箭会弯，人会累。因为你已经赢太多了，多到别人都在等你输一次。因为一次不中，前面的一百次都会被重新讲一遍。
那个过路人说完就走了。故事里没写他的名字，也没写养由基有没有听。
《战国策》把这段话留给了一个说客，说客又把它递给了一个将军。
将军没有听。
两千三百年后，我们还在用这四个字夸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