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城西十五里有个亭子,官道边上,前后两间,中间一个过厅,是给赶路的人歇脚、喂马、过夜的地方。亭子有墙有顶,还有一张旧木榻。按说这样的地方该有人住。
那几年没人敢住。亭子的墙上题着三个字,是一个过路的读书人写的,墨迹已经发黑:勿宿此。
字旁边还有几行小字,写的是谁哪年哪月在这里丢了命。写的人自己也没写完,最后一行只写了半个字。
南阳西郊的人都知道这亭子。亭长换了三个,第三个干脆搬到邻村去住,每天早上去把门打开,傍晚再锁上,锁了也没用,锁头上总有新的划痕。
第三个亭长姓周,五十来岁,一条腿在军里落下的毛病,走路一拐。他跟人讲过前年的事:一个赶考的秀才住进去,第二天早上人还在,坐在榻上,头发全白了,问他话,他只会说两个字——灯亮。后来那秀才被家里人接走,再没考过。
去年是一个卖布的。天亮时人跪在院子里,嘴张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只手一直抖。周亭长把他扶起来,他抓着周亭长的袖子不放,抓了半个时辰才松开。
周亭长说:从那以后我就不在那儿过夜了。锁还是要锁,锁是给活人看的。
《搜神记》里记了这一条:南阳西郊有一亭,人不可止,止则有祸。干宝写得很干脆,不解释为什么,也不说是哪一年的事。他只写了宋大贤这个人,和他在这亭子里过的一夜。
宋大贤是个读书人,家里穷,靠给人家抄书和教蒙童过日子。他不太信这些,也不是全然不信——他的说法是:真有,那也没办法;没有,那就白怕一场。这个说法后来被很多人借用。

他是在秋末到南阳的。那天赶了四十里路,天黑时正好走到亭子底下,脚底板起了泡,鞋帮磨破了,袜子上有一片暗红。
亭长在邻村,锁挂在门上,锁鼻已经被人撬松了。宋大贤没有撬锁,他绕到后面,从塌了半截的矮墙翻进去,把门从里面打开,让跟在他后面的一个货郎也进来。
货郎不肯进。货郎站在路对面,把担子放在地上,说:先生,你进去,我在外头等你。天亮你要是出不来,我就去报官。
宋大贤说好。
亭子里有一股味道。不是霉味,是那种放过很久的干草、旧席子、还有一点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地上有干了的草屑,墙角堆着一小堆东西,看不清是什么。木榻上铺着一张席子,席子上有人躺过的印子,很深,像刚起来不久。
他把灯点上,把琴从布套里取出来。那张琴是他父亲留下的,漆掉了好几块,弦是去年新换的。他坐在榻边调弦,调了小半个时辰,从《鹿鸣》弹起。
外面起风了。风从门缝里进来,灯焰往一边倒,又直起来。
弹到第三支曲子的时候,楼梯响了。
亭子本来没有楼,只有一层。但那声音是一级一级上去的,木头在脚下吱一声,吱一声,一共七下,然后停在他头顶的位置。
宋大贤没有停手。他把那支曲子弹完,才抬头。
榻前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不是黑,是那张脸没有可以看的东西——五官都在,眼睛鼻子嘴都在该在的地方,但看过去就像看一张揉过的纸,你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也看不出他多大年纪。
那人开口了,声音很平常,像个走夜路的人问路:先生从哪儿来。
宋大贤说:南阳。
那人说:这亭子不好住。
宋大贤说:我知道。墙上写着。
那人笑了一下,笑声很短。他说:那你为什么住。
宋大贤把手放在弦上,说:我明日还要赶路。今日走不动了。
那人站着没动,看了他一会儿,转身下楼。脚步声也是七下。
宋大贤重新弹起来。他心里其实是紧的,握弦的那只手有点潮。他后来跟人讲,说那一晚他想明白了一件事:怕也没用,索性把琴弹完。
过了约莫一顿饭的功夫,楼梯又响了。
这次那人上来,手里提着一个东西。他走到灯下,把那东西举起来——是一颗人头,头发湿着,往下滴水。
那人说:先生看这个。
宋大贤看了一眼。他后来说,那一眼看得极清楚:人头的嘴唇是青的,眼睛半睁,睫毛上挂着一根水草。
他说:不错。
那人愣了一下。
宋大贤说:就是头发少了点,秃得厉害。
那人把手缩回去,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这次脚步声乱了,不再是七下。
第三趟上来,他带了一具尸身。没有头,衣服湿透,胸口有一块青斑。他把尸身立在门边,让那具身子对着宋大贤,自己站在旁边看他的脸。
宋大贤还是在弹。他弹的是《伐檀》,弹到"不稼不穑"那一句,忽然停下来,说:你站远些,挡着灯了。
那人退了一步。
宋大贤说:你把这两样东西拿来拿去,是想让我怕。我怕了,你就好办,是不是。
那人没有说话。
宋大贤说:可我不怕。我今年三十四,家里没田,只有一个老娘寄在亲戚家。我要真死在这亭子里,也算不上多大的事。
他这句话说完,屋里静了很久。灯焰一直在抖。
后来那人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来,五根手指张开,朝他的脸上抓。
宋大贤把琴往榻上一放,整个人扑上去,两条胳膊死死抱住那人的腰。
抱住的瞬间他知道了两件事。第一,那东西是实的,有分量,腰很细,骨头硌手。第二,它是热的——不是人的热,是一种闷着的热,像捂了很久的草堆。
那人挣,挣得很凶,指甲在他背上划开几道。宋大贤不放,他把脸贴在那人肩上,牙咬住衣服,两条腿盘上去,整个人挂在它身上。
他喊了一声:我抓住了!
那东西忽然开口,声音变了,很细:先生放手。
宋大贤不放。
它说:我从此不来。
宋大贤说:你本来就不该来。
它说:先生,我修行了四百年。
宋大贤说:那你更不该来这里吃人。
它挣得更凶,把宋大贤从榻上拖到地上,又拖到门边。宋大贤的头磕在门槛上,磕出一个口子,血顺着脸流到下巴。他两只手一直没松。
后来那东西不动了。
它软下来,从腰那里开始塌,像一件湿衣服被人抽掉了撑的东西。宋大贤还抱着,抱了很久,才敢松手。
天快亮的时候,他爬起来,把那东西翻过来看。
是一张皮。狐狸的皮,毛已经掉得差不多,剩下的都是花白的硬毛,尾巴只有半截。皮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坐在门槛上,把脸上的血擦了一把。外面天已经发白,路对面那个货郎还站在原处,担子放在脚边,人靠着树睡着了。
宋大贤把他叫醒。货郎睁开眼,看见他满脸是血,先是往后退了两步,然后才敢过来。
宋大贤说:里头有张皮,你帮我拿出去。
两个人把那张皮抬到院子里。太阳出来了,皮在日光下看得更清楚:这是一只很老的狐狸,牙都磨平了。皮的颈子上有一道旧伤,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宋大贤没有烧它。他找了一根绳子,把皮挂在亭子过厅的梁上,正对着门。
有人问他为什么挂在那儿。
他说:让走路的人抬头看一眼。看一眼就知道,这里能住。
那张皮在梁上挂了很多年。毛掉光了,颜色变成一种脏黄,风一吹就晃,像一块旧抹布。过路的人进门先抬头,看见它,就把担子放下,把鞋脱了,在木榻上睡一觉。
也有人说不是这样。说那东西本来就是鬼,不是狐狸,宋大贤抱住的是一团冷气,天亮时那团气散了,他手里什么也没有;那张皮是后来旁人编的,为的是让故事好听。
亭子后来塌了。塌的时候梁还在,绳子也还在。有人在废墟里翻出过一张烂皮子,认不出是什么,就扔在路边喂了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