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县的衙门前,每天站满了人。
告状的、被告的、来作证的、来看热闹的,几千号人挤在院子里。新来的知县坐在堂上,一份一份往下看。
当地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张一包。
意思是,乡民裹一包饭来,官司就打完了。
这个知县叫张淳,字希古,安徽桐城人,隆庆二年进士。
他到永康上任的时候,这个县已经连续告倒了七任知县。

一、七任知县
永康在浙江金华府,是个山县。
《明史·循吏传》写这个地方的民风,用了六个字:吏民素多奸黠。吏和民一样难缠。前面七任知县,都是被讼案告走的。
张淳到任之后,做的事很朴素:日夜阅案牍。
当时积压的案子有多少?《明史》说:讼者数千人。
他一份一份看,看完就判。剖决如流。吏和民都吓住了,服了。诉讼慢慢少下来。
他还定了一条规矩:凡来告状的,当场告诉他哪天审。到了那天,原告被告都来,他一件一件分析,不留滞。
这条规矩听起来简单,其实解决了一个大问题。当时的官司,最折磨人的不是判决,是等。等传唤,等对方到,等官有空,等下一次开庭。一个农民为了几亩地,要在县城住上十天半个月,饭钱比争的东西还贵。
张淳把“等”砍掉了。
这里还有一层制度上的原因。明代州县官是一县之主,杖以下的罪可以自己断,徒以上要报府、报按察司。知县一年到头被赋税、户口、驿传、捕盗缠着,能坐下来审案的时间本来就不多。所以绝大多数州县的办法是“放告”——每月固定几天收状子,其余时间不接。案子越积越多,原告被告在城里越住越久。
张淳反过来做:状子随时收,审期当场定,当天问完。这不是他比别人聪明,是他肯把时间花在这上面。
于是有了那个绰号。乡民裹一包饭来,吃完,官司也完了。人们叫他“张一包”,说他断案敏捷像包拯。
这个绰号的另一面是:在此之前,打一场官司要带多少干粮。
二、卢十八
永康有一个大盗,叫卢十八。
他盗的是库银——官库里的银子。这个案子拖了十几年,一直没破。
库银不好盗。官银要解运、要入库、要称兑,每一锭都入账,进出都有经手人。能从库里把银子弄出去,通常不是外面的人撬门,是里面的人想办法。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十几年破不了:一查就要查到衙门自己人头上。
御史把这个案子交给张淳,张淳当场立下期限:三个月内必得此盗。
同时他提了一个要求:请御史每个月下几十道催办的檄文。
御史照办了。檄文一道接一道压下来,全县都知道这件事催得紧。
然后张淳做了一件让人看不懂的事。
他公开笑着说:盗遁久矣,安从捕。
贼早跑了,上哪儿抓?
说完就把这件事搁下了,不动。
三、一个女人的位置
衙门里有个吏,他的妻子与卢十八有私情。
这个吏实际上是卢十八的眼线。他在衙门里听到张淳那句话,转头就告诉了卢十八。
卢十八放心了。
接下来张淳动的是这个吏。
他让另一个差役去假告这个吏欠钱不还,把这个吏关进了监狱。
然后他秘密提审,把话挑明:你与盗通,按律是死罪。
吏吓坏了。
张淳给他指了一条路:让你妻子替你坐牢,你出去筹钱还债。
吏答应了。
一个妇人被关进牢里。消息传出去,卢十八听说了。
他去看她。
《明史》只写了五个字:因醉而擒之。
趁他喝醉,把他抓了。
从立下三个月期限,到抓住卢十八,用了两个月。
四、这套手法拆开看
第一步是放风。他公开说“贼早跑了”,这句话是说给眼线听的。要抓一个藏了十几年的人,先得让他觉得安全。
第二步是断耳目。卢十八能在永康藏十几年,靠的是衙门里有人。张淳没有直接办这个吏——办了他,卢十八立刻知道。他用的是一桩假债务纠纷,把吏关起来,理由与盗案无关。
第三步是做人质。让妻子代系,是一步很冷的算计。他知道卢十八与这个女人有私情,也知道一个藏了十几年的逃犯,最想去看的就是这个人。
第四步是等。他没有连夜审,没有加派捕快。他等卢十八喝醉。
这四步里,每一步都不合法。
假告吏欠钱,是制造假案;让妻子代坐,是把一个没有罪的女人关进牢里;以“通盗死罪”逼吏就范,是威胁。明代的律例里没有“侦查陷阱”这一说,也没有非法证据排除。张淳做的这些事,在当时不算违规,只是“术”。
可它确实有效。两个月,一个十几年没抓住的人落网了。
五、另外三件事
《明史》在卢十八之后,还记了三件事。这三件事比抓贼更能说明这个人。
第一件,诬讼。
永康的百姓有个习惯:一点小仇,就告人命案。
为什么?因为人命案最重,官府必须受理,被告先被关起来,家里就得花钱。这是一种讹诈。
一桩人命官司一旦立起来,要验尸,要传尸亲,要差役下乡,要请仵作。这些环节每一项都要钱,而钱先从被告身上出。所以哪怕最后查明是诬告,被告一家已经被拖垮了。告状的人要的往往不是胜诉,是对方撑不住来求和。
张淳的办法是:验无实即坐之。
查不实,就反过来判告状的人有罪。
自是无诬讼者。
第二件,溺婴。
永康人穷,生了女儿多不养。
张淳劝诫备至,穷得没办法的,他捐自己的俸禄给一点。
全活无数。
第三件,岁旱劫掠。
旱年,抢粮的事公然发生。张淳下令:劫夺者死。
有人抢了五斗米。
张淳佯取死囚杖杀之,而榜其罪曰“是劫米者”。
他拉了一个已经判了死刑的囚犯出来,杖杀,然后张贴告示,说这就是那个抢米的人。
众皆慑服。
这件事必须说清楚:他杀的是一个死囚,但杀的由头是假的。用一个人的死,去制造一个“抢五斗米也会死”的震慑。从统治技术上说,这很有效;从人命上说,这是拿一个已经被判死的人再杀一次,而且杀的理由不是他自己的罪。
《明史》把它写在“循吏传”里,当作政绩。今天读,这一段是最不舒服的地方。
六、离任那天
张淳在永康干出了名堂,以治行第一被召入京。
临走那天,他刚上车,回头对下属说了一句话:某盗已来,去此数里,可为我缚来。
某个盗贼已经回来了,离这里几里地,你们去把他绑来。
下属照他指的方向找过去,那个盗贼正在河边洗脚。
抓回来,盗贼认了罪。
永康人吓坏了,说他有神助。
张淳说:此盗捕之急则遁,今闻吾去乃归耳。以理卜,何神之有。
这个贼,抓得急他就跑,听说我要走了,才回来。我是按道理推的,哪有什么神。
这是全篇最漂亮的一句。他把“神断”拆成了两件事:一是知道这个人的行为模式,二是知道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
七、后来
张淳被提拔为礼部主事,历任郎中,后来称病辞官。
再起为建宁知府,升浙江副使。
在浙江,有一批召募的兵,巡抚和巡按商议要遣散,兵们汹汹不安。张淳说:这些人是骄悍之徒,留着有用,裁掉则叵测。不如汰其老弱,留其壮勇,那么留下的人不会作乱,裁掉的人也没有能力作乱。
照他的办法办,事情平定了。
关于他的结局,《明史》写“官终陕西布政”。《明神宗实录》里另有一条:万历二十一年九月,浙江副使张淳升为陕西右参政。两处对不上,这里按《明史》写,但不把它当成定论。
八、这个案子留下的问题
第一,卢十八这个名字像排行,不像正名。明代民间常以排行称呼,史书也就这么写下来了。他真名是什么,不知道。
第二,他在永康藏了十几年,靠的是一个衙门里的吏做耳目。这说明当时的基层治安,坏在最里面,不在最外面。
第三,张淳的三个月期限是自己立的。他敢立,是因为他已经想好了办法;他要那几十道檄文,是要做一个“上头催得紧”的样子,让卢十八以为风声紧、官府急,从而更依赖那个吏的消息。整个局,从要檄文那一刻就开始布了。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这套办法依赖一个女人的身体自由。她被关进牢里,是因为丈夫欠了钱,而这个“欠钱”是假的。她没有罪,也没有申辩的机会。史书里她连姓都没有。
第五,杖杀死囚那件事,如果放在今天,是故意杀人。它被写进《循吏传》,说明明代对“能吏”的评价标准里,人命的分量很轻。
九、河边洗脚
那个盗贼被抓的时候,正在河边洗脚。
这是一个很具体的小画面:裤脚挽起来,脚泡在水里,可能刚走了很远的路。
他听说张淳要走了,就回来了。他大概想,新官上任还要一阵子,这段时间是安全的。他算了很多,没算到那个要走的官,会回头看一眼。
张淳在车上回头说的那句话,下属照办了。他们可能也不明白,为什么知县刚上任时说要三个月必得此盗,中间又笑着说贼早跑了,现在要走,反而知道人在几里之外。
道理其实很简单。一个人躲了十几年,靠的是有人给他递消息。只要那个递消息的人还在,他就一定会回来。
而让那个递消息的人开口,用的是另一桩假的官司。
这一整套东西,明代叫“术”,今天叫“侦查手段”。边界在哪里,一千年来一直在争。
南宋郑克编《折狱龟鉴》,把这类办法单列一门,叫“谲盗”。他没有把它混进“释冤”“辨诬”里,因为性质不一样:释冤是把冤枉的人放出来,谲盗是用诈术把真有罪的人套出来。前者守的是“不冤枉好人”,后者求的是“抓得到坏人”。两件事都要,但用的不是一套标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