岷江从山里出来,到了灌县这一段,水势忽然急了。江底是一层一层的卵石,水冲过去,翻起白浪,浪头打在石头上碎开,声音像有人在远处推磨。
这一段江面有二十四个滩。滩与滩之间隔得不远,船工撑船过一个滩要喊一声,声音要压过水声才算数。老船工喊的是两个字:聂郎。
《搜神记》里没有这个故事,它也不在《聊斋》里。这是四川灌县一带口传的,讲的是都江堰下游那二十四个滩怎么来的。版本很多,有的说孩子姓聂,有的说姓李,有的说他没有名字,只叫聂家那个娃儿。灌县的老人都叫他聂郎。
他家里只有两个人:他和他的娘。

那年他十一岁,或者十二岁,个子不高,胳膊细,手掌上全是割草留下的口子。
他家住在江边的一个小村,两间草房,门前一块空地,空地上晒着草。他爹早几年死在江上,船翻了,尸首没捞着。他娘靠给人缝补洗衣过日子,眼睛不好,穿针要凑到窗户底下。
家里养不起猪,也租不起地。聂郎的活计是割草,割了晒干,挑到镇上卖给人家喂牛。一担干草卖三文钱,够买半升米。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背一个竹背篓,带一把短镰刀,走到江边的坡上去。坡上的草长得好,露水重,割起来手滑。他割到太阳出来,背篓满了就回家。
那天他走到坡上一处塌了半边的土坎下,看见石缝里有东西发亮。
他蹲下去看。是一颗珠子,比黄豆大一点,颜色发青,摸上去是凉的。
他把珠子抠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珠子在阴影里也不暗,像含着一小口光。
他把珠子揣进怀里,草也不割了,背着空背篓回了家。
他娘正在门口补一件衣裳。他把珠子掏出来给她看。他娘拿在手里,对着日头照了照,说:这东西不像我们的。
他说:我在坡上捡的。
他娘说:捡的东西,放着吧。别拿出去。
家里没有箱子,他娘让他把珠子放进米缸。
第二天早上,他娘去舀米。手伸进缸里,摸到的不是缸底。
缸是满的。
她愣在那儿,把手抽出来,米从指缝里往下漏。她又伸手进去,还是满的。她把缸盖掀开,白米一直堆到缸沿,中间微微凹下去一小块,就是那颗珠子压出来的印子。
她坐在灶前想了半天。后来她把珠子捞出来,用一块布包了,塞进墙上的一个洞里。
第三天,她从那个洞里掏出来的是一把铜钱。
她拿着那把铜钱,手抖得很厉害。她把钱放回去,把洞口的土按平,然后去把儿子叫醒。
她说:那珠子我们不能留。
聂郎说:为什么。
她说:我们家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东西。有了它,米不愁,钱不愁,可是我们不知道怎么来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人不能靠不知道的东西过日子。
聂郎没说话。他其实高兴了两天。他想的是,有了这个,娘的眼睛可以请郎中看。
那几天他家的米缸一直是满的。他娘不敢多舀,每天只舀两碗,剩下的照旧放着。可她舀一碗,第二天还是满的。她把米分给隔壁的老婆婆,老婆婆问她哪来的米,她说是娘家兄弟送的。
事情坏在第七天。
镇上的财主姓黄,家里有田有船,收租的时候带四个人。他家管账的听见村里有人说,聂家那个寡婆子这几天在分米。
第八天早上,黄家的人来了三个,站在他家门口,说要看看他家的米缸。
他娘拦在门口,说缸里没有米。
那三个人把她推到一边。她摔在地上,手撑在门槛上,手腕折了,后来那只手一直没直过来。
他们进屋,掀开缸盖,看见满缸的米。他们又翻墙,从洞里掏出那个布包。布包一打开,珠子在三个人手里传了一圈。
带头的那个人说:这是我们老爷家丢的东西。
聂郎从坡上回来的时候,看见门口围了人。他挤进去,看见他娘坐在地上,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脸白得像纸。
他问:珠子呢。
他娘说:被黄家拿走了。
他转身就往镇上跑。
黄家的大门是黑漆的,门口两个石墩。他站在门口喊,喊了三声,门开了,出来一个家丁,一脚把他踹在台阶下面。他爬起来又喊,家丁把他按住,用鞋底在他脸上蹭了两下,说:再来就打断你的腿。
他坐在黄家门外的台阶下面,坐到天黑。
那天夜里他没有回家。他绕到黄家的后墙,从墙根的一堆柴禾上翻了进去。
黄家的院子有三进。他摸到西厢,看见窗户里亮着灯。他趴在窗下,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说的是明天要把珠子送到成都去,给一位老爷做寿礼。
他从窗缝里往里看。珠子放在桌上的一只木盘里,旁边是一把酒壶。
他在窗下等了很久,等到屋里的灯灭了,等到人声停了。他推门进去,屋里酒气很重。他摸到桌边,摸到那只木盘,珠子就在上面。
他把珠子抓在手里,转身要跑。
床上的那个人醒了。
后来的事,村里人有两种说法。一种说,黄家的人喊起来,几个家丁举着灯追出来,把聂郎堵在院子里,他被逼到墙角,怕珠子再被抢走,就把它塞进了嘴里。另一种说,他跑出黄家,一路跑一路被人追,跑到江边已经没有路了,他怕珠子被人从手里抠走,就吞了下去。
两种说法之后就是一样的:珠子进了他的肚子。
他跑回家的时候,他娘还坐在门口。她的手腕已经肿起来了,用一块布吊着。
他跑到她面前,说了一句话:娘,我把珠子吞了。
他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去摸他的脸。她的手是凉的。
聂郎说:我渴。
他娘进屋舀了一瓢水。他一口喝完,说还要。
她又舀了一瓢。他喝完了,还是渴。
第三瓢喝到一半,他忽然弯下腰,两只手抓住自己的喉咙。他娘去拉他,摸到他的胳膊,觉得不对——那胳膊上的皮,粗了,硬了,一片一片的,像鱼鳞。
她撩起他的袖子看。
胳膊上密密地起了一层青灰色的鳞。
他抬起头,眼睛已经变了颜色,瞳仁是竖的。
他说:娘,我要水。
他挣开她的手,往江边跑。
他娘在后面追。她的手腕断着,跑不快,跑几步就摔一跤。她一路喊他的名字,喊得嗓子都破了。
聂郎跑到江边,跪下去,把脸埋进水里。
江水在他嘴边旋了一个圈。他一口气喝下去,江面矮了一截。岸边的石头露出来,湿漉漉的,上面挂着水草。
他抬起头,已经不是人的形状了。
他的身子在长,长得很快,衣服撑裂了,掉在水里。他的背上起了一道脊,脊上生出鳍。他的脖子变长,头上出来两只角,角是新的,还是软的,尖上带着血。
他回过头,看了他娘一眼。
他娘站在岸上,离他三步远。她伸出那只没有断的手。
他往水里退了半步,又回过头来。
他娘往前走了一步,叫了一声:聂郎。
他又回头。
他每回一次头,江水就在他脚下让出一块地方,泥沙堆起来,堆成一个滩。他退一步,回一次头;再退一步,再回一次头。
后来的人数是二十四个。
第二十四次回头的时候,他的身子已经完全在水里了。只剩头还在水面上,看了他娘一眼,然后沉下去。
江面上起了一道浪,从岸边一直推到江心,浪过去以后,水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娘在岸上站到天亮。
第二天,村里人沿着江找,找了三天,没找到尸首,也没找到鳞。江上多了二十四个滩。滩不高,也不大,一个接一个,从村口一直排下去。
后来船工撑船过这一段,要过一个滩喊一声。喊的就是他的名字。
老船工说,喊了之后水会平一点。这话没法验证,可不喊的人,心里不踏实。有一年发大水,一条运盐的船过滩,船老大不信这个,一路没喊,船在第十四个滩上撞了石头,盐化了半船。这事在灌县传了很多年。
他娘活到七十多岁。她后来每天到江边坐一会儿,坐的地方是岸上一块平石头,石头被她坐得发亮。
有人问她在等什么。
她说:他回头看了我二十四次,我总要看回去。
那二十四个滩现在还在。水小的时候看得清,一个一个,像有人用脚在江底踩出来的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