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九月九日,全椒县的媳妇们不用下河洗衣,不用起早烧火。天亮了才起,头发梳好,坐在门口跟人说话。灶上的事由婆婆来做,做好了端上来。
这一天的规矩不是官府定的,也不是哪个族长传下来的。规矩是一个死了的媳妇定下的。
她姓丁,丹阳人,十六岁嫁到全椒谢家。按那时候的叫法,她是谢家的新妇。后来的人不叫她谢丁氏,叫她丁姑。牛渚津边上有一座祠,祠里供的就是她。
她嫁过来那天陪嫁的东西不多:两口箱子,一床被,一台织机。织机是她父亲亲手打的,榫头做得比别人的深,用了几十年都不晃。她母亲在机身上刻了一个很小的丁字,刻在侧面,平时看不见。
谢家去接亲的人回来说,丁家的女儿不爱说话,一路上没抬头。
《搜神记》记了这一条,干宝写得很清楚:丁姑的婆婆管教极严,给她派活有定额,织布多少、挑水多少、舂米多少,都有数。不到数的,鞭子就上来了。
书上用了四个字:不可堪。受不了。
她死的那天是九月九日。上吊的,一根织布的带子,挂在自家屋后。

她的婆婆姓什么,书上没写。这个人的厉害,全椒县一带是出了名的。
她给丁姑立的规矩细到什么程度:一早上要挑满七担水,水缸不满不许吃饭;一天要织三丈布,织机上剩一寸线都算没织完;舂米要舂到米粒上不见一点糠皮,拿手捻,捻出糠来就重新舂。
七担水要从村东的井挑到村西的院子。丁姑个子不高,两只水桶装满了到她膝盖,扁担压在肩上,走一路洒一路。她学会了在桶里放两片荷叶,水就不晃。
有一年冬天井台结了冰。她挑到第五担的时候滑倒了,桶摔破一只,水泼在冰上,立刻又冻住。她跪在那儿,用手去捧那些碎了的冰,捧了一把,又化在手里。
婆婆站在门口看着。等她爬起来,婆婆说:桶钱从你织的布里扣。
那天晚上她在织机前坐到半夜。灯油是定量的,烧完了就不许再添。她借着灶膛里剩的火光织,织错了一根线,拆了重来。
她不是没想过回娘家。丹阳离全椒二百多里,她嫁过来三年,只回去过一次,是父亲病重那年。那次回去,她母亲问她过得好不好,她说好。她母亲看了她一眼,看见她手背上的口子,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她包袱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她走的时候,她母亲送到村口,说:妇人家,忍忍就过去了。
九月九日那天早上,她舂米的时候把一升米洒了。
米洒在地上,有一部分落进了灶膛边的灰堆里。她蹲下去,一把一把地捡,捡到后来手在抖,捡不干净。
婆婆进来了。婆婆没有打她,只是把那半升米连着灰扫起来,倒进一只碗里,放在她面前,说:今天你吃这个。
丁姑跪在地上没有动。
婆婆说:吃完把七担水挑了,今天的日子不能白过。
后来邻居说,那天上午还听见织机响,响了一阵,停了。
中午的时候,她婆婆去屋后抱柴,看见她挂在檐下的横木上,脚下垫的凳子翻在一边。织布用的那条带子,青色的,绕在横木上两圈。
她那年十九岁。
事情到这里本来该完了。一个媳妇受不了婆婆,上了吊,这样的故事在哪个县都能找出几个来。可丁姑的事没完。
过了不到一个月,县里有个巫祝忽然开口说话,声音不是她自己的。
那巫祝姓吴,五十多岁,眼睛早几年就瞎了,平时靠给人看日子、收惊过日子。那天她正在别人家堂屋里坐着,忽然两只手抓紧桌沿,人往后仰,喉咙里发出一种像哭又像唱的声音。
她说她姓丁,是全椒谢家的新妇,九月九日吊死的。她说她在下面听见了很多女人的声音,都是做活做死的,有的还在舂米,有的手还在动,像在织布。她说她要给这些女人讨一天。
在座的人都不敢出声。有人想走,腿发软,站不起来。
她说的那一天,就是九月九日。
这话传得很快。先是一个村,再是一个乡。到了第二年九月九日,全椒县不少人家天亮了还没起烟,婆婆自己下了灶。
有人说这是丁姑的灵。有人说不信,说巫祝装神弄鬼骗钱。信的人越来越多,因为那年九月九日之后,县里好几个媳妇的病都好了——本来咳了半年的不咳了,本来手肿得握不住针的消了肿。这种事说不清,可人们记性好,都记在丁姑名下。
丁姑自己后来露过一次面。
那是在牛渚津。牛渚津是长江边一个渡口,水面宽,风大,来往的船都在这儿靠岸。岸上有一排拴船的石桩,桩上磨出了深槽。挑担的、赶车的、卖鱼的都在这里等船,等得久了就蹲在地上吃干粮。
有个老翁在那儿看见一个年轻妇人站在岸边等船,穿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头上罩着青布,身后跟着一个丫头。
那天江上只有两条渔船。
妇人朝渔船招呼,说请载我过去。船上两个男子,一个撑篙一个收网,看见她,笑了。其中一个说:上来可以,得做我媳妇。
另一个说:我也可以。
妇人没有走。她站在岸上,看着那两个人,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记在书上,是很重的一句:我以为你们是人,原来你们长着人的头,叫的是牲口的声音。
两条渔船笑了几声,撑走了。
过了一会儿,上游下来一条船,船上载着芦苇,撑船的是个老头,头发白了一半,裤脚卷到膝盖。
妇人向他招手。老头把船靠过来,说:我这船上全是芦苇,没有坐的地方,怎么能载你。
妇人说:不碍事,我站着。
老头就把芦苇往船头挪了挪,腾出一小块地方,让她和丫头上去。
船到江心,妇人说:我是一个妇道人家,不该白受你的情。我这儿有点钱,算谢你。
她留下十千钱,放在船板上,上了岸,走了。
老头撑到岸边,低头去收那些钱。
钱是纸的。一叠纸钱,剪得整整齐齐。
老头拿着那叠纸钱站了很久。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扔。他把纸钱收进怀里,回家去了。后来有人说,那年冬天他家的屋顶漏了,拿这叠纸钱去换了三捆茅草,人家居然收了。
至于那两个男子——书上的说法是:过了几天,两个人又在那段江面上打鱼,船翻了,都淹死了。也有人说不是翻船,是其中一个下水收网,脚被水草缠住,另一个下去拉他,两个都没上来。
这一段,信的人说这是报应,不信的人说江上翻船年年都有。
牛渚津边上后来立了一座祠。祠不大,一间正屋,一个院子。塑的像穿淡青衣,头上罩着青布,身边站一个丫头。当地人不叫她丁姑娘娘,就叫丁姑。
祠里的供桌是一块旧船板改的,桌腿上还留着系缆绳的孔。桌面上有一层很深的香灰印,擦了又落,擦了又落,后来没人再擦。
每年九月九日,祠里最热闹。来的都是女人,有老的,有小的。她们不烧高香,只带一小把自家织的线、一小块布,放在供桌上。有人跪下去不说话,跪一会儿就起来。
也有不信的。前村有个老太太,那年九月九日照样叫媳妇下河洗衣,说自己活了六十岁,没听说鬼还能给活人放假的。那天河水凉,媳妇在石头上蹲了一天,晚上回来两只手背裂了口子,一道一道,像被细线勒的。
老太太后来跟人说,那是水凉。
第二年九月九日,她自己下的河。
全椒县的老规矩一直留到很晚。九月九日这天,媳妇们可以睡到天亮,可以回娘家,可以什么都不做。婆婆们在这一天格外和气,说话都轻。有人说这是怕丁姑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