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贞元年深秋,长安城外。
一辆车往南走,车上坐着一个三十三岁的男人。
他叫柳宗元,刚从礼部员外郎的位子上下来。半个月前他还在这座城里议事,现在他的官衔是邵州刺史,一个南方的远州。
走到半路,第二道诏书追上来:改贬永州司马。
司马是个闲职,名义上管兵马,实际上没有事做。永州在湖南的南边,那时候叫“南荒”,湿热,多蛇,多瘴。
车继续往南。
路很长。
从这一年起,他在永州待了十年。
一百四十六天
事情要从头一年说起。
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德宗死,太子李诵即位,就是顺宗。
顺宗登基的时候已经病得说不出话。头一年他中过风,舌头不听使唤,坐在帘子后面,靠身边的人替他传。传话的是宦官李忠言和昭容牛氏。他在东宫待了二十六年,眼看着宦官掌兵、藩镇割据、宫市盘剥,早就想动手。现在他有了权,却没了声音。
替他说话的是两个人:王叔文、王伾。
王叔文是棋待诏出身,能出入东宫,顺宗做太子时就信他。王伾是书法待诏,管着内廷的文书往来。两个人一个主谋,一个跑腿,把一班子年轻官员拢到一起——柳宗元、刘禹锡、韩泰、韩晔、陈谏、凌准、程异、韦执谊。
王叔文这个人,自负,常以天下为己任,说话不给人留余地。王伾相反,爱钱,谁送钱就给谁官。两个人搭在一起,一个管方向,一个管通路。
他们的动作很快。
罢宫市。宫市是宦官替宫里采买,看中什么拿什么,给的钱不到十分之一,长安的商户见了他们就关门。罢五坊小儿,那是替皇帝养鹰犬的人,借着名目在街上收钱。
贬京兆尹李实。李实是宗室,收税收到人卖房子,长安人恨他。诏书下来的那天,街上有人往他的车上扔石头。
放宫女。放五坊的鹰犬。停各处额外的进献。
召陆贽、阳城这些被贬的旧臣回京。诏书还没到,人已经死了。
最要紧的一条,是夺兵权。
他们让老将范希朝去接管神策军,让韩泰做副手。神策军是京城的禁军,十五万人,一直由宦官统领。这一手是掐住咽喉。
宦官的反击也快。
俱文珍这些老宦官把顺宗的身体状况摆到台面上,逼他立太子,逼他禅位。七月,太子李纯即位,就是宪宗。八月,顺宗退为太上皇。
从二月到八月,前后一百四十六天。
变法结束了。
八个月。
南下的路
宪宗登基,第一件事是清算。
王叔文贬渝州司户,第二年赐死。王伾贬开州司马,不久病死。
八个人一律贬为远州司马:柳宗元永州,刘禹锡朗州,韩泰虔州,韩晔饶州,陈谏台州,凌准连州,程异郴州,韦执谊崖州。
这就是“二王八司马”。
宪宗还加了一道话:这八个人,以后遇到大赦也不许内迁。
这道话把他们钉死在南边。程异后来因为会理财被起用,做到了宰相;其余的人,一个也没能回长安。柳宗元后来给朋友写信,说自己“性又愚陋”,说自己“不知时事之可乘”,字面上是自贬,底下的意思不好说。
他到了永州,先住在龙兴寺。
寺在城的东边,房子漏雨,夏天潮,冬天冷。
溪水很浅。他在《囚山赋》里写这地方的山,说像牢狱的墙,一圈一圈围着人。
第一年,他母亲死了。
第二年,随他来的从人病死了几个。
他自己也病。给朋友的信里说腿肿、心慌,写字的时候手抖。
一个三十几岁的人,身体垮得很快。
永州这个地方,他后来在文章里写过几次:房子怕火,墙是土筑的,雨季一来,屋里能养鱼。
愚溪
元和五年,他搬到城西的一条溪边。
那条溪原来叫冉溪,他改名叫愚溪。
改名的理由他写在一篇文章里,说自己的“愚”配这条溪的“愚”。溪边有个小丘,叫愚丘;丘下有个泉,叫愚泉;还有愚沟、愚池、愚堂、愚亭、愚岛。八处,叫“八愚”。
这篇《愚溪诗序》写得客气,其实是把自己钉在那个字上。
他在永州交了几个朋友:吴武陵,也是被贬来的;娄图南,一个不肯做官的读书人。几个人在溪边喝酒,谈文章,谈天。
韩愈跟他通书信,辩天有没有意志。柳宗元写《天说》,说天是物质,没有赏善罚恶的意思。这个话在当时不好听。
永州的十年,他写下了最好的东西。
《永州八记》是一组游记,写西山、写钴鉧潭、写小石潭。写小石潭那篇,说“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说“日光下澈,影布石上”。写到最后一句:“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
《捕蛇者说》写一个永州的捕蛇人,祖孙三代死于蛇,却不肯改行,因为交蛇可以抵税。文章最后落到一句“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
《三戒》是三则寓言:临江之麋、黔之驴、永某氏之鼠。黔之驴那则,后来变成“黔驴技穷”这个成语。
还有《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二十个字。
写的是雪,是一个人在江上。
柳宗元在永州还写了很多论说的文章。《天说》跟韩愈辩天有没有意志,《非国语》挑《国语》的毛病,《封建论》论分封与郡县。这些文章不好读,但当时的读书人在抄。
永州的十年,他从一个失败的政治家,变成了一个被人抄文章的人。

柳州四事
元和十年正月,诏书到了:召他还京。
他走了两个月,到长安。
朝廷里有人不想让他留。三月,他和刘禹锡又被派出去,这次是刺史。柳宗元柳州,刘禹锡播州。
播州在今天的贵州遵义,比柳州更远更穷。刘禹锡有老母,八十多岁,跟着去几乎活不成。柳宗元上书,请求跟刘禹锡换。
韩愈后来在墓志铭里记了这件事,说“愿以柳易播”。朝廷没同意换,但把刘禹锡改到连州。
柳州比永州更南,人口更少,风俗更生。
他做了几件事。
一是赎奴婢。柳州有规矩,借债还不上,就以身抵债,利息滚上去,人一辈子还不清。他定了办法:按工钱折债,债清了,人放回;实在还不清的,官府出钱赎。
二是凿井。城里人吃江水,江水浑。他找人凿了几口井。
三是办学。他修了孔庙,教年轻人读书写字。
四是种树。他在城边种柑橘、种柳树,写过“柳州柳刺史,种柳柳江边”。
柳州当时还有个习俗:人病了不找医生,找巫师;借钱还不上,就拿儿女抵。他写文章劝,也在衙门里立规矩。四年时间不够改一个地方的风俗,但够让一部分人把债还清、把人领回去。
四年,柳州的样子变了一点。
荔子碑
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初八,柳宗元死在柳州,四十七岁。
他死的时候,两个儿子还小,一个四岁,一个还没生下来。
韩愈写了《柳子厚墓志铭》。这篇文章里有一句很有名的话,说柳宗元如果当年在政治上得意,做到将相,也未必比得上他文章传得久。
刘禹锡把他的文稿编成集子,叫《柳河东集》。
柳州人在罗池边给他修了庙,叫柳侯祠。
祠里有一块碑,叫荔子碑。碑上是韩愈写的《柳州罗池庙碑》里的一段,苏轼写的字,写的是柳宗元的事。三个人都是“唐宋八大家”里的人,所以这块碑又叫“三绝碑”。
碑现在还在。石头是青的,字是黑的,被人摸得发亮。碑上的字是苏轼晚年写的,写得厚。三个人隔了两百多年,在一块石头上碰了头。
永州那边也有庙,叫柳子庙,在愚溪边上。庙里的匾上写“八愚千古”。
永州人到现在还过他两个日子:七月十三他生日,十月初五他死的那天。这两天有庙会,杀猪,唱戏,做一种叫柳子粑粑的米糕。
一个在这里只住了十年、最后也没能回去的人,被这里的人当成了本地的神。
庙会到现在还有。
回头看,柳宗元这辈子分两截。
前三十三年是一截:长安城里的年轻官员,二十岁中进士,三十岁进权力核心,写诏书,议国事,觉得天下的事可以改。
后十四年是一截:永州司马,柳州刺史,写山水,写寓言,写论文,教学生,凿井,赎人。
两截之间,隔着一百四十六天。
那一百四十六天里,他们想动的是宦官的兵权和藩镇的根。这两样东西,唐朝后来的皇帝一个也没动成。宪宗削平了几个藩镇,靠的是武力,不是制度;宦官掌的神策军,一直掌到唐亡。
想动的人被赶走了,问题留下来了。
柳宗元自己大概明白这一点。他在永州写《封建论》,说秦设郡县是对的,说分封才会生乱——这是替中央集权说话。一个被中央赶出来的人,还在替中央论证。
这大概就是他说的“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