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八载四月,长安。
宰相李林甫上了一道奏,说折冲府已经无兵可交,请停上下鱼书。
诏书准了。
“鱼书”是两半的东西:一半是铜鱼符,一半是敕书。朝廷要调兵,把这两样发下去,地方的刺史和折冲都尉各拿一半,对上纹路,才能发兵。对不上,谁也不能动一兵一卒。
这套核对的规矩,撑了一百多年。
现在停了。
鱼书收进库里。
不是改了规矩,是没有兵可点了。
名册上还有名字。人没了。
兵从田里来
要看懂这件事,得先知道这套兵是怎么来的。
隋开皇十年(590),文帝下过一道诏:凡是军人,都归州县管,分田、上户籍,跟老百姓一样;军府的统领,照旧。
这句话的意思是:当兵的不再是一个单独的阶层,他就是个农民,只不过名字在军府的名册上。
唐朝接过来,接着用。
一个二十一岁的男丁,国家给他一百亩田。其中二十亩叫永业田,可以传给儿子;八十亩叫口分田,人死了要交回。他种这块地,交租、交调、服徭役。租是粟二石,调是绢二丈、绵三两,役是一年二十天,不服役就折绢三尺,叫“庸”。
他还有一样义务:当兵。
当兵要自己备东西。弓一张、箭三十支、横刀一把、砺石一块、解结锥一个、行粮、衣装。这些全从自己家里出。
府里给什么?给重的东西:甲、弩、槊、战马、帐幕。这些存在折冲府的库里,出征的时候发下来,回来再交回去。
府自己也有进项:国家给公廨田四顷,或者公廨钱十万到二十万,收租收息,用来修库房、发口粮、养府里的吏。
国家的账算得很精。
一个兵,平时是纳税人,战时是战斗力,国家不用养他,只要给他一块地。地是自己的,打仗就是保自己的地。
这套办法,账面上近乎免费。
实际上不免费。
代价落在人身上:从二十岁入军,到六十岁免役,四十年里,他的名字一直在军府的名册上。
四十年。
六百三十四个府
管这些兵的单位,叫折冲府。
“折冲”两个字出自古语,意思是把敌人的战车顶回去,在酒席之间就把仗打赢了。名字好听,实际是个兵役登记处加工厂。
贞观十年(636),府的名目定下来,分三等:一千二百人的叫上府,一千人的叫中府,八百人的叫下府。十个人为一火,五十人为一队,一百人为一旅。
全国设多少府,史书记载不一致。少的说五百七十四,多的说八百,今天能查出名字和位置的,是六百三十四个。
分布极不均匀。
京城所在的关内道,二百八十多个府,兵二十六万,占全国一半以上。河东道次之,因为那是李家的发祥地,也是防突厥的正面。江南道只有七个府。
这就是“举关中之众以临四方”:把兵大部分攥在皇帝脚底下,别的地方有事,从中央往外派。
关内道的府密到什么程度?一个县挨着一个县,走几十里就能碰到另一座府的营门。江南道七个府,散在六个州里。
一个府的首领叫折冲都尉,副手叫果毅都尉,下面还有别将、长史、兵曹。府跟地方官没有统属关系:折冲都尉管兵,刺史管民,谁也压不住谁。
鱼书与番上
府兵一年里最要紧的两件事:番上和教练。
番上是轮班到京城宿卫。按离家远近定轮次:五百里内五次一轮,一千里七次,一千五百里八次,两千里十次,再远十二次,每次一个月。
一个关中府的兵,一生大概要往长安跑十几趟。
路是自己走的。行粮是自己带的。走到京城,站在门口一个月,再走回去。路上来回的时间不算在番期里。
到了京城,归十二卫管——左右卫、骁骑、武卫、威卫、领军、金吾,一路排下去。站在宫城和皇城的门口,一站一个月。站完了回家种地。下次轮到了,再来。
这套轮班,到玄宗时候也撑不住了。开元十年(722),张说建议不再从府兵里点宿卫,改为招募,一口气招了十二万人,叫“彍骑”。京城的宿卫从此换了人。
三年一简点,查人口,查年纪,查身体。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退。
不走的时候,冬天练。
每年十一月,折冲都尉把全府的人召起来,教军阵、教进退、教弓弩的用法。正月造名册,把每个人这三年宿卫、征防、差遣的记录一条条注上,评个优劣,送到所属的卫。
调兵必须对鱼书。这一条是整套制度的锁。
将不专兵,兵不识将。打完仗,兵散回各府,将回朝廷。谁也别想拿这支兵做自己的本钱。
唐初那几十年,这套东西是真好用。贞观年间出兵,动辄几万,粮草自备,朝廷花的钱不多,兵也不至于久在外头生事。

田没有了
坏,是从田开始的。
人口在涨,地在兼并。官僚、寺院、豪强都在买地,永业田、口分田的规矩一条条被绕过去。到了高宗、武则天时候,很多府兵该授的田授不下来,或者授的是薄地、远地。
家里少一个劳力,地里就少一份收成。这笔账,户部不算,农户自己算。
一个兵,自己买弓箭、买行粮,走几百里去戍边,家里那块地却在缩水。
咸亨元年(670),薛仁贵带十万上下的唐军进大非川,打吐蕃,全军溃败。那一仗之后,朝廷在关陇一带点兵,点一次,逃一批。
这笔账,开始不合算了。
越算越亏。
同时边事在变。吐蕃在西,契丹在东北,突厥在背后。打仗的地方越来越远,去的时间越来越长。原来戍边三年一轮,后来拖到五年、六年,去了回不来。
《新唐书·兵志》里记着当时的话,说富户和猾吏互相勾结,把役籍上的名字换来换去,穷的顶上去,富的躲过去。府兵里开始出现逃亡。
一个府,空了。
《新唐书》里还有一句更冷的:府兵在京城宿卫,被权贵借去干活,像家仆一样使唤。这话写在兵志里,不是野史。
还有更狠的:自残。
砍掉自己的手指,打断自己的腿,就为了不合格。
杜甫后来写《兵车行》,写“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写“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这不是文学夸张,是他看见的账。
边镇坐大
朝廷的应对办法,是雇人。
武则天时候已经有“长征健儿”,领着军饷,长期驻在边上,不再轮换。开元二十五年(737),朝廷正式下诏,边军改用募兵,不再从府兵里点。
府兵还在名义上存在,实际上没人了。
名册还在,兵不在。
天宝八载这一道诏,只是把一张空名册收起来。
同一时期,边镇的兵越养越多。十个节度使,兵四十九万,马八万匹;中央的禁军,十二万。外重内轻的格局,就是这么来的。
彍骑本来是补府兵的空,后来也烂了。长安的富家子弟挂个名,领钱不去站岗,替人站岗的再雇人。京城的宿卫,最后连人数都凑不齐。
这些兵吃谁的粮,就听谁的话。
这话不好听,但是实情。
安禄山一个人兼了平卢、范阳、河东三镇,手下的兵将近二十万。天宝十四载(755)十一月,他在范阳起兵,一路南下,两个月打到洛阳。
从府兵停发鱼书,到安禄山起兵,中间隔了六年。
安史之乱打完,朝廷能靠的兵是神策军。神策军后来归宦官统领,皇帝换谁,有时候这支兵说了算。
后来德宗时候,陆贽上书论兵,回头夸府兵的好处,说当初的办法是“兵不外散,将不专权”。这话说得客气。他写这些的时候,眼前的兵已经全是拿军饷的,谁给钱听谁的。
这套路子,地中海那边也走过一遍。
罗马共和国早年也是公民兵:有地的人自备武器,服兵役,打完仗回家种田。这套办法让罗马几乎不花军费就养出一支能打的军队。
后来地并了,人穷了,服兵役的资格没了。马略改行募兵,招无地的人,发军饷,服役十六年。
兵从此效忠的不是共和国,是自己的将军。
苏拉带兵进罗马,凯撒渡过卢比孔河。
两个地方,隔着一万里,走的是同一条路:公民自备武器、国家几乎不花钱的兵,最后都变成了职业兵;职业兵最后都变成了将军的政治本钱。
府兵制废了以后,折冲府这个衙门还在。
官还在,印还在,编制表上还写着多少人、多少马、多少甲。库里没有甲,厩里没有马,名册上是空的。
后来的人修《新唐书》,写兵志,写到这一段,只用了四个字:“无兵可交”。
一部兵志,写到这儿就没什么可写的了。
再往后,连折冲都尉这个官也变成了虚衔,拿来封功臣的子弟,挂个名字,不用上班。
长安城外的那些府,慢慢变成村子。村名里还留着“府”字,谁也说不出当年这里站过多少人。
宋朝接了这套经验,也学番上的轮换,叫“更戍法”:兵定期换防,将不随兵走。学是学到了,可兵不识将、将不知兵,打起仗来又是另一笔账。
二十世纪,吐鲁番阿斯塔那的唐墓里出土过一批西州的军府文书,其中有卫士的名籍:一个人名一行,后面的格子空着不少。
空着的地方,本来该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