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兴三年正月初九,蔡州,雨雪。
城墙上没有火把。桐油半个月前就烧完了,守城的兵靠在垛口上,抱着枪,睡一阵,醒一阵,醒了就往城南看。
城南的宋军营里在擂鼓。
鼓声一夜没停。
一座泡在水里的城
蔡州在汝水边上,就是今天的河南汝南。城不大,四面是水,水里插着一圈木桩,桩上缠着铁链。城墙是土筑的,外面包一层砖,城壕引汝水,水深的地方能没过人。汝水往东南流,进淮河,再进长江。
这是金国最后一座像样的城。城里有一座行宫,是临时改的,几间瓦房,院子不大。
城里有多少人,没人说得清。天兴二年六月,皇帝完颜守绪从归德跑到这里,带来几百个随从和一路收拢的残兵。后来又陆陆续续来了些人:从汴京逃出来的官,从陈州、蔡州各乡拉来的壮丁,还有一批从山东一路往西退的忠义军。加起来,不过万人。
对面是两支军队。北面是蒙古的塔察儿,几万骑,扎在城北;南面是宋将孟珙,带了两万人,还拖来三十万石粮。
粮是宋朝给的。
这件事,是这一年最要紧的一件事。
二十三年,一层一层退
要说清蔡州,得先往回退二十三年。
1211 年,蒙古人在野狐岭把金国的主力打垮。那一仗金军号称四十万,实际上阵多少,各家史书写得不一样,结局是一样的:溃了。完颜承裕收不住兵,一路退到会河堡,又被打了一次。
金国在北方修过一道界壕,从东北一直拉到西南,墙不高,外面挖着沟。这道墙本来是挡马的,可守墙的人先出了问题:西边那一段,守将把路让开了。
四年后,中都陷落。中都在今天的北京。
金国的朝廷往南搬,搬进了汴梁。从那天起,黄河以北,基本上就不姓完颜了。再往后的十几年,是一段很闷的日子:打,打不过;和,和不成;守,守不住。疆土一年比一年小,最后只剩河南一隅,加上陕西的一角。
金国的兵,本来靠猛安谋克:平时种地,战时点兵。到了末年,这批人早就不种地了,也不会打了。朝廷临时抓来的,是忠义军,是番汉兵,是各州县的壮丁。拉得起来,打不散了。
这中间也有过一两下回光。1229 年,金将完颜彝在大昌原用四百骑兵冲垮蒙古八千人。这个完颜彝因为长了一部好胡子,军中叫他「陈和尚」。那一仗让金国朝廷以为还能打。
1232 年正月,三峰山。
拖雷手上只有四万人,走的是一条难路:先攻凤翔,翻过大散关进汉中,顺汉水东下,从金州、房州绕到邓州。金军主力从邓州一路追,追到钧州,人马已经拖成一条长线。
那几天一直下雪。
金兵三天没吃上热食,甲胄上结着冰,弓弦冻硬。蒙古人轮番冲,冲下来就歇,歇完再冲。三天后,金军崩了。
移剌蒲阿被俘,路上不肯走,被杀。完颜合达退到钧州,城破,死。完颜彝退进城里,城破被俘,不肯降,被杀。这一仗金军死的将领里,还有张惠、樊泽、高英。
金国最后一批能打的野战军,埋在了雪里。
汴京城里的五十天
三峰山之后,蒙古人围了汴梁。这一次是合围:拖雷从南边来,速不台从北边来,两路在汴京城下会齐。
汴梁的墙很高,城上架着几百门炮,还有一种叫「震天雷」的铁罐,点着了扔下去,声音像打雷,能烧穿铁甲。金兵另有一种「飞火枪」,枪管里塞火药和铁屑,喷出去一丈多远。
守城的将领叫赤盏合喜。他把城里的铁匠全征了来,日夜打铁罐。蒙古人的炮石砸在城墙上,一砸一个坑,城上就用震天雷回敬。攻了半个月,城没破。
后来两边谈过一次和。蒙古人索要公主和金帛,金人送了曹王去做人质,蒙古人退到黄河以北。转过手,金人把蒙古的使者唐庆一行几十个杀了。
和议就散了。
可是城里出了另一件事。
瘟疫。
从三月到四月,五十来天。史书留下一句话,说各门运出去的死者,前后几十万。这个数字没法核,但那年的汴梁,确实是空的。
城没破,人先没了。
到了冬天,皇帝守绪做了一个决定:走。十二月,他把两位丞相留在汴梁,自己带人往东去了归德。留下的话是「守」,实际的意思,谁都明白。
转过年的正月,汴梁城里出了崔立。崔立是守城的将领,他杀了两位留守的丞相,立了一个监国,然后开城降蒙古。降之前,他把城里的宗室、宫女、官吏家眷装了几十车,送到蒙古营里去。
这事写在《金史》里。崔立后来也没得善终,几个月后被自己手下的人杀了,拿去祭那两位丞相。汴京投降以后,宫里的后妃、宗室被押着往北走,很多人没走到。
从归德到蔡州
归德也不是久留的地方。
守归德的将领叫蒲察官奴,手里有兵,也有自己的想法。他把朝廷几个大臣杀了,把皇帝软禁在照碧堂。那天死在宫里的人,不止几个大臣。
皇帝在里面待了几个月,最后寻了个机会,把官奴骗进宫,伏兵杀了。
一个皇帝,在自己最后两年里,亲手安排了一场刺杀。
杀了官奴,归德也守不住了,蒙古人追得紧。1233 年六月,守绪带人南走,进了蔡州。进城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修墙,第二件事是找人。
找谁?找南宋。
宋金之间有旧账。靖康那一年,金兵把宋朝的两个皇帝带走,一百多年,这笔账宋朝人没忘。所以守绪这几句话,说得再明白,也换不来一车粮。
他派使者去见宋人,说的是几句有名的话:蒙古灭国四十,接着灭了西夏;西夏亡了,就轮到大金;大金亡了,下一个必定是大宋。唇亡齿寒,这是自然的道理。
宋人没有答应。
不但没答应,还出兵了。
天兴二年九月,蒙古的塔察儿派人到襄阳,约宋军合攻蔡州。宋人答应了。十一月,孟珙、江海带兵两万,运粮三十万石,到了蔡州城下。两军画了界:宋军攻南面,蒙古攻西面和北面。
孟珙是随州枣阳人,父亲孟宗政也是守边的将领。他早年跟着父亲在枣阳一带打金兵,唐州、邓州都打过。
从那一刻起,蔡州就是一城对两国。
正月里的两个皇帝
围了三个月。城里先吃马,后吃皮带、靴子、鼓皮。粮食尽了,先把老弱放出城去,剩下的人按口分粮。城外的壕沟被填平,木桩被拔掉,蒙古人推着炮车一寸一寸往前挪。
城里的百姓没地方跑。城门一关,城里城外都是兵。
宋军把云梯推到南门下,城上往下扔火罐。
十二月初九,外城破;十二月十九,西城破。守将高剌哥、王爱实先后战死。
那天夜里,守绪对身边侍臣说了一段话。《金史》记下来:我做皇太子十年,做皇帝十年,自己知道没有大恶,死了也没什么可恨。恨的是祖宗传下来的国祚一百多年,到我这里断了;和自古那些荒淫暴乱的君主一样被算作亡国之君,这一件,我心里过不去。
正月初一,城里没有过年。
正月初九夜,他把东面元帅完颜承麟叫来。承麟是皇族远支,人壮,跑得快,会打仗。
守绪说:把江山交给你,是不得已。我身体肥重,骑不了马,万一城破,冲不出去。你平日身手矫健,又有将略,万一能脱身,国祚还能不断,这是我的意思。
承麟推辞,守绪再请,承麟答应了。
初十早上,传位礼在子城的小殿里办。
礼没办完,城南的城头已经竖起了宋军的旗。

宋军从南门进来,蒙古军从西城进来,巷战从早上打到中午。
守绪退到幽兰轩,一根绳子,自缢。三十七岁。
承麟带人赶过来哭,刚哭了两声,城又破了一层。他退保子城,被乱军杀死。从即位到死,不到一天。在位多久,史书写得含糊,有说半日,有说不足一日。
金国的宰相完颜仲德带着最后一千多人还在打。听到皇帝死了,他对身边的人说:我的君上已经没了,我还为谁打?我不能死在乱军手里,我要投汝水,跟着君上去。
说完就跳了下去。
剩下的将士看着他,说:完颜相公能死国,我们就不能吗。五百多人,一个接一个,走进汝水。
汝水那一段,后来一直是浑的。
守绪的尸身,据《金史》说,是近侍完颜绛山按着他的遗嘱烧的,骨头埋在汝水边上。《宋史》里的说法不一样:宋将孟珙和蒙将塔察儿看见火光,扑灭余烬,把剩下的骨头一分为二,各带一份回去报功。波斯人拉施特后来编《史集》,写的是塔察儿只分到一只手。
三种说法,谁对谁错,今天说不清。
能说清的是,宋军把大部分遗骨带回了临安,告了太庙。宋理宗让百官称贺,然后把那副骨头送进大理寺的狱库里存着。一个曾经逼得宋人称臣的王朝,最后剩下一只匣子。
金国从收国元年算起,到这一年,一百一十九年。
一百二十年前,完颜阿骨打起兵的时候,手下只有两千五百人。
蔡州城破之后,河南就空了。
天兴是守绪的第三个年号,用到这一年为止。蔡州破后,蒙古人把这座城交还宋军,陈州、蔡州一带归了宋。
金的遗臣逃到息州,又给守绪上了一个谥号,叫昭宗。两个谥号,一南一北,各叫各的。宋军北上接收汴梁、洛阳,史称「端平入洛」。走到洛阳,城里没有粮,蒙古人回头一打,宋军大溃。
一百多年前,宋人联金灭辽,然后有了靖康;这一次,宋人联蒙灭金;四十五年后,崖山。
城破那天,蒙古人从西城进来,宋人从南门进来,两边在街口碰上。谁也没跟谁说话,各自往宫城走。
宫城里的人,已经死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