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二十六年,长安城外三十里的地方,有个村子叫唐家坳。村口有一口井,井台是青石的,边沿被绳子磨出三道深槽。村里的姑娘每天清早来这里打水,打完水就蹲在井台上等人,等到了就一起走回去。
父喻是唐叔偕的女儿,十七岁那年,每天清早都在井台上等一个人。
那个人叫王道平,同村的,家里只有三亩薄田和一间半塌的屋。他来得早,从不空手,有时候是两个烤热的红薯,有时候是一把酸枣。
《搜神记》里写这一条,开头只有一句:秦始皇时,长安王道平,少时与同村唐叔偕女,小名父喻,誓为夫妇。干宝没写他们怎么认识的,也没写那九年里她数过多少回门槛。他只写了一句誓,然后写了一句"九年不归"。

他们是那年秋天定的。
没有媒人,也没有庚帖。王道平自己去找唐叔偕,站在堂屋门口,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客气话,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娶她,我养她。
唐叔偕看了他半天。这小子个头不高,肩膀倒是宽的,一双手上有茧。他说,我家只有三亩田。
唐叔偕说,我知道。
那就行了。
定下来的那个冬天,父喻给他做了一双鞋。鞋底纳得很厚,一共四千多针,她纳到后来手指头上全是针眼。鞋做好了,她没敢直接给,塞在他家窗台上,压在一块瓦下面。
第二年春天,县里来点兵。
那年秦王要打南边,一路上征丁,征到唐家坳,名册上有王道平的名字。点兵那天在村口的打谷场上,来了两个带刀的吏,一个念名字,一个在册子上画勾。念到王道平,他从人堆里出来,往前走三步,站定。
父喻站在人堆后头。她没哭,也没喊。她只是把手里的东西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那是一只布袋,里头是新做的一双鞋,和一小包炒过的黄豆。
队伍走的那天,从村口往南,一直走到看不见。父喻站在井台上,站到日头偏西。井台上的青石被晒得烫脚,她一直站着。
第一年,她每天清早还是去打水。打完水在井台上站一会儿,站到别人都走了。
第二年,她改成隔一天去一次。
第三年,她不太去了。她娘说,你别站了,人家都说闲话了。
第四年,村里有人从南边回来,说见过王道平,说他跟着队伍过了江,还说南边的仗打得苦,死的人一船一船往回运。
父喻追着那人问了半条街。问到后来,那人说记不清了,可能不是他。
第五年,她二十岁。
第六年,唐叔偕开始托人说亲。
第七年,邻村刘家来提亲。刘祥,家里有二十亩水田,一头牛,人长得端正,不赌不酒。聘礼抬来时是四样:一匹蓝布、两坛酒、一只猪腿、一对银镯子。镯子是实心的,压手。
父喻把镯子推回去。她说,我不嫁。
唐叔偕把门关上,跟她说了一夜的话。
他说的话后来村里人都知道个大概:你已经等了七年,一个兵去了南边七年没消息,八成是死了;就算活着,他回来也是个穷光蛋,你跟着他吃什么;刘家那头田地是实的,人是实的,你去了不会挨饿。
父喻一句话没回。
第二天她娘跪在她房门口,从早上跪到晌午。她娘那年五十多,膝盖有风湿,跪下去就起不来,是扶着门框一寸一寸挪下去的。
父喻开了门。
第八年开春,她嫁到刘家。
刘祥待她不算坏。他不打人,不骂人,吃饭时把肉往她碗里夹。他只是在夜里问她一句话,问过很多次:你心里是不是还有那个人。
她不答。
她在刘家不怎么说话。挑水、舂米、喂猪,活儿都干,干完了就坐在院里的石阶上,看着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唐家坳。
第九年秋天,她病倒了。
不是急病。就是一天比一天瘦,饭吃不下,夜里睡不着,睡着了就出汗。刘祥请了郎中,郎中说这是思虑伤脾,开了几副药,喝了没用。后来又请了一个,那个郎中摸完脉,摇着头说了一句:这病不在身上。
她死在第九年的腊月。
死的时候天没下雪,冷得干。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放在被子外面,指甲是青的。刘祥给她换衣裳的时候,看见她怀里揣着一只旧布袋。袋子里是一双鞋,针脚很密,底子纳得厚。鞋是男式的,没穿过。
刘祥把鞋拿出来,看了很久,最后又塞回去了。
她葬在村北的坡上,一个不大的土堆,前面立了一块木板。
第十年三月,王道平回来了。
他是走回来的。队伍在南边散了,他一路打着短工往北走,走了大半年。他瘦得脱了形,左边脸上有一道疤,从耳根到下巴。身上的衣裳是别人给的,颜色都洗没了。
进村的时候是傍晚。村口那口井还在,井台上的青石裂了一道缝。他先去自己家,屋已经塌了半边,屋顶上长了草。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去唐家。
唐叔偕开的门。
老人看见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扶在门框上,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王道平问,父喻呢。
唐叔偕不说话。
王道平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
老人抬起手,往村北指了一下。
那天夜里,村里有人看见他一个人往北坡走。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风大,灯吹灭了两回,他就蹲下来,用身子挡着风,一回一回点着。
坡上的土堆不大,前面的木板已经歪了,字被雨冲得看不清。
他在坟前站了很久。
后来他跪下去,把手放在土上。土是冷的,松松的,底下什么都没有。
他叫她的名字。
叫了一声,没有应。
叫了第二声,风从坡下上来,灯笼的火苗歪了一下。
第三声叫出去,他自己先哭了。
他跪在那里,一边哭一边说话,说得不成句子。他说他在南边打过仗,说队伍散了以后他怎么一路往北走,说他每一天都在想着回来,说他走的时候她站在井台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是他看的最后一眼。
他说,你要是还有知觉,让我看你一眼,就一眼。你要是没有,我这就走,从今往后不再来。
说完他就伏在土上,不动了。
土里响了一声。
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推开一扇门。
他抬起头。
土堆的侧面,有一处塌下去了一小块。塌下去的地方,土在动。
他用手去扒。
土很松,扒起来不费劲。扒了没多深,手指碰到了棺木。棺木是薄板钉的,才三年,已经烂了一半,一按就陷下去。
他把棺盖上的土全清了,然后用手抠棺盖的缝。钉子是铁钉,锈了,他用灯笼的铁钩撬,撬断了两根,第三根撬开了。
棺盖掀起来的时候,有一股味道冲上来。
不是腐臭。是湿土味,混着一点草木的清气。
她躺在里面。
三年了,衣裳的颜色还在,脸也没有塌,只是白,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唇干裂,手放在身侧。
他伸手进去摸她的手腕。
是凉的,但不是石头那种凉。
他把她的手捂在自己两只手里,一边捂一边叫她的名字。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第一下动得很轻,像是风吹的。第二下,五根手指一起蜷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皮动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点干涩的声音,像很久没用过的门轴。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回来了。
王道平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她说:我等你等得骨头都松了。
然后她要坐起来。他扶她,她的身子软得像没有骨头,可她还是坐起来了。她坐在棺里,抬头看坡下的村子,看了一会儿,说:我娘的膝盖还疼吗。
那天夜里,王道平背着她下了坡。她轻得吓人,一条胳膊搭在他肩上。走到半路她说,鞋。他问什么鞋。她说,我给你的那双鞋,在刘家,我死的时候揣在身上。
第二天一早,他去刘家要那双鞋。
刘祥开门,看见他,先是愣住,接着脸就白了。他没问人是怎么活的,他只说了一句话:她是我妻子。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也没让。
事情最后报到州县。
官先是不信,派人去村北验坟。坟是空的,棺盖掀在一边,里面有一层薄土。又派人去问邻人,问了十几家,说法都一样:她死了三年,埋了三年,昨夜他从坡上把她背回来,她还活着。
官翻遍了律条,找不到一条能管这事的。
人死了,又活了,算不算改嫁。丈夫告妻被夺,可妻是先嫁的人,也是后死的人。律书里没有这一条,也没有这一类的先例。
案子往上送,送到了秦王那里。
秦王的判很简单:断归王道平。
判词只有几个字,史书上留下来的就是这么一句。没有讲道理,也没有引律条。一个死了三年又活过来的人,归那个在她坟前叫了三声名字的人。
刘祥没有再争。他把那双鞋拿出来,交给王道平,然后把门关上了。
后来他们回了唐家坳。
唐叔偕那年已经老了,眼睛看不清人。他摸着女儿的脸,摸到一半就哭起来,说了一句:我当初不该逼你。
父喻没接这句话。她只是给他倒了一碗水。
《搜神记》最后只加了一句:寿一百三十岁。
没有写他们后来靠什么过日子,也没有写村里人怎么待她。一个从坟里爬出来的人,在村里走动了几年,人们也就习惯了。她后来生了孩子,孩子长大了,她就老了,老得很慢。
据说她一辈子没再从刘家门前那条路走过。宁可绕二里地,走坡下那条窄路。
至于那双鞋,王道平穿了很多年。鞋底纳得厚,一直没磨透。后来鞋面烂了,他把鞋底拆下来,收在一只木匣里。
那只木匣,村里人见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