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时候，鸡自己知道。
它们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走得很慢。
一边走，一边咕咕叫。
叫声越来越低。
奶奶说，该上架了。
鸡架在鸡窝里。
是一根横木，架在两块砖上。
横木离地有一尺高。
横木是枣木的。
用了几十年。
被鸡爪子抓出一道一道白印。
第一只鸡跳上去。
它先蹲一下，再一蹬。
翅膀张一下，就上去了。
上去以后，它转过身。
面朝外。
第二只鸡也跳上去。
它站在第一只旁边。
两只挤一挤，又让开一点。
第三只。
第四只。
第五只。
一只一只上去，排成一排。
谁站在哪儿，好像早就说好了。
第三只总在中间。
最边上那一只，年年换。
今年是最老的那一只站在外面。
最边上那一只，翅膀收得最紧。
在乡下，鸡天一黑就上架。
上了架，就不下来。
老话说，鸡上架，人进屋。
鸡的脚一抓住木头，就抓牢了。
它不会掉下来。
天再黑，它也不下来。
要下来，得等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第一只先跳。
然后是第二只。
孩子蹲在鸡窝门口看。
他数鸡。
数到七只。
第八只还在院子里。
那是最小的一只。
它绕着院子走了一圈。
又走了一圈。
奶奶说，它怕黑。
孩子说，我陪它。
他就蹲在那儿。
小鸡走到他脚边，站住了。
它歪着头看他。
看了一会儿，走了。
它走到鸡窝门口。
往里看了看。
然后跳上去。
它没跳好，滑了一下。
翅膀扑了两下。
又跳。
这一次上去了。
八只鸡都在架上了。
它们把头插进翅膀底下。
像把灯关掉了。
院子里静下来。
只有鸡窝里一点很小的声音。
是它们在挪位置。
挪好了，就没有声音了。
奶奶把鸡窝的门关上。
门是木头的，插一根木栓。
关上以后，她又推了一下，试了试。
月亮出来了。
鸡窝在黑地里，是一个方块。
方块里都是暖的。
鸡窝顶上盖着稻草。
四边糊了泥。
门朝南。
朝南的门，冬天不进风。
鸡挤在一起，就暖和。
老话说，鸡多不冷。
孩子回屋。
上床。
他闭上眼睛。
他听见鸡窝那边有一点声音。
很小。
像有人在很远处翻身。
他也翻了个身。
晚安，小鸡。
晚安，鸡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