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没有风。声控灯亮一层,灭一层。

张秀丰把带子往肩上一挂,弯腰,让人帮忙把沙发的一头抬起来,塞进带子里。两米六长的一体式沙发,三百多斤,电梯门进不去,楼梯拐角转不过两个人。
他一个人往上走。一层,两层。
二百六十斤
那单活在 27 楼。
客户买的是整体沙发,不能拆,也抬不进电梯。楼梯间的拐角窄,两个人一前一后抬,沙发在拐角处卡住,转不过弯。他试过,两个人根本没法一起用力。
于是他让同事走电梯,把别的件往上运,自己留下来对付这个沙发。
办法是把沙发竖起来,用带子兜住中段,背贴着背,人往前倾,重量压在肩和背上。这样上楼,人是弯的,看不见脚下的台阶,只能一格一格试。
一层楼十八级台阶。二十七层,四百八十多级。
他中间歇了四次。歇的时候不能把沙发放下——放下了,再背起来就要再找人帮忙抬。只能侧过身,把沙发的一头靠在楼梯扶手上,人弯着腰喘气,喘匀了再往上。
一个半小时四十分钟。放到 27 层的地上,他整个人瘫下去,躺在地砖上。
「感觉肺都要炸了。」
也有快的时候。有一回是个一百多斤的沙发,24 层,他用了十二分钟,一口气没歇。
「就相当于扛着沙发跑楼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大件能不能进电梯,进门之前就要量。电梯的门宽、轿厢的深度、轿厢的高度,三样都要量;有的电梯门宽够了,进去一转不开;有的能立着进,出来的时候门口的走廊又拐不过弯。量的时候用卷尺,量完在纸上记一笔。
量完再决定走电梯还是走楼梯。走楼梯还要看两处:楼梯的净宽,拐角平台的进深。沙发是软的,能压一压;柜子是硬的,差两厘米就是进不去。
到了门口还有一关。户门大多朝里开,门后是一道玄关,玄关的宽度往往比门窄。这时候要把沙发立起来,一头先进去,人退着走,一边进一边转,转到角度对了才推得动。
一根带子
搬家的家当,是一卷带子。
带子有宽的,有窄的。宽的压力分散,勒得轻;窄的勒得深,但是好打结。背大件用宽的,一般系成两道:一道从肩上过,一道从腰上过,两道交叉,把人固定在家具上。
系带子有讲究。位置不能太高,太高了重心上飘,人往后仰;也不能太低,太低了使不上腰。绑的位置最好在家具的重心稍上方,人一倾,重量自然落到背上,两只手就能空出来扶楼梯扶手。
背起来那一下最要紧。得半蹲,把背贴上去,腿发力,不能弯腰去抱,腰一弯,重量全落在腰椎上。走起来以后,步子要小,脚掌整个落地,不能踮。转弯之前先停,把带子往肩上挪一挪,人转,货跟着转。
带子也会坏。帆布的用得久了会起毛,缝线的地方先开;化纤的耐磨,可是滑,打结容易松。所以出门前要检查一遍,看见线头发白就换。
「背上背着东西,手就不能乱动。」这是这一行的规矩。手上要扶栏杆,要开门,要摸墙找平衡;东西压在背上,人就是一根柱子。
楼梯的扶手帮了大忙。右手边有扶手,人就能借一点力;没有扶手的老楼,只能用手掌撑着墙面。墙面是白的,一趟下来,手掌一片灰。
楼层高,还要算气。一口气上五层是可以的,上十层就不行。会干的人不贪,一层一层匀着走,心跳快了就停,停的时候把呼吸压下来,用鼻子吸、用嘴呼,呼得慢一点,人就缓过来了。
不只有力气
干搬家,力气只是入场券。
张秀丰刚来天津的时候,做的是家具配送。2015 年,孩子刚出满月,他兜里揣着六百块钱,一个人从河北保定过来,住集体宿舍。这一干十一年。
后来活做得多了,会的就多起来。家具要拆,衣柜、床、书桌,螺丝在哪个位置,先拆哪一块,心里要有数;拆下来的螺丝不能混,混了就装不回去,一般按件分袋,袋上写编号。
电路能做。老房子插座位置不对,要加一路线;新装的灯要接线,开关要配对。水路也能做,洗衣机进水管、热水器的软管,接头缠几圈生料带,缠少了漏,缠多了拧不进。
电器出毛病也能看。冰箱搬完要立着放几个钟头再通电,这是常识;洗衣机搬之前要把滚筒固定螺栓装回去,不装,路上晃坏了,赔一台。
这些手艺不写在纸上,都是一趟一趟跟着老师傅看出来的。会不会,客户当场就知道:一个螺丝找不到,一趟活就白干。
工具袋里有几样必备的:电钻,几支不同直径的钻头,长柄和短柄的螺丝刀,内六角一套,卷尺,美工刀,还有一卷胶带和一沓标签。拆装板式家具,十把有八把是内六角;老式木柜是十字;进口家具偶尔用异形螺丝,缺一个批头就得跑一趟五金店。
活干完了还要摆。柜子进门放哪,床头朝哪,床架的横撑有没有装反,都要问一句。有的客户想好了,说得清楚;有的没想好,看着一堆箱子里发愣,这时候帮着比一比尺寸,量一量墙,人心里就定了。
包成一件瓷器
他包东西,包得有点过分。
一台洗衣机,先裹两层防潮膜,再缠两层泡沫纸。这还不够,按形状再套一层专用的裹布,或者用定制纸板严丝合缝地包上,四个角装护角。
沙发有专用布套,公司按不同尺寸做了一批,一套一拉,防尘也防刮。
床垫先用防尘膜整体封好,外面裹一层加厚牛皮纸,边角再加护角。搬一路,不能脏,不能磕。
拆下来的衣柜门板、玻璃台面,每一块单独用气泡膜缠,缠完用绑带固定,防止路上晃。
包这么细,是因为赔不起。一块玻璃台面碎了,一趟活的钱不够;一张床垫蹭一道黑印,客户不签收,东西还得拉回来。
包的时候有顺序。先包大件,再包小件,最后包零碎。零碎装袋,袋口扎紧,袋子上写清楚是哪间屋的。到了新家,按房间分堆,客户一进门就能看见自己的东西还在。
楼道也要包。拐角、门框、电梯门套,容易磕的地方贴一层护角或者珍珠棉。老楼的墙皮酥,蹭一下就掉一块,掉一块就要赔一面墙。
包的材料有七八样,各有各的用处。缠绕膜管固定,缠上几圈,抽屉不会自己滑出来;气泡膜管缓冲,怕磕的角、怕碰的面都靠它;珍珠棉薄,适合垫在缝里;牛皮纸硬,包床垫、包桌面,耐磨;护角是塑料的,卡在角上,最省事;纸箱装零碎,装书要用小箱,箱子大了抬不动。
材料也花钱。一卷缠绕膜几十块,一沓护角几十块,一趟活下来用掉小半卷是常事。所以能重复用的都收回来:护角拆下来装袋,布套抖干净叠好,纸箱没破的压平带走。
车上的装法也讲究。重的放下面,靠着车厢前部;轻的放上面,软的塞缝。易碎的最后装,靠门,卸的时候先下来。一趟车装得满不满,看的是会不会摆,不是有没有力气。
楼道里的歇点
上楼有歇点。
一层到二层之间有个转角平台,平台宽,可以把东西放下;再往上,就只能靠扶手。老楼没有平台,就靠在楼梯边上,把货的一头顶住墙,人侧身站着。
歇的时候看表。歇久了,身上的热气散了,再起来更沉;歇太短,气没喘匀,上一层又得停。有经验的人歇两分钟,喝一口水,把带子重新理一遍。
水要小口喝。大口灌下去,走两层就顶上来。背包侧兜里放一瓶水,歇的时候拧开,喝两口,拧上,走动的时候不会晃。
夏天楼道里闷。没有窗,灯是声控的,人一动就亮,一停就黑。汗从额头上下来,流到眼睛里,手不能擦,得侧头在肩上蹭一下。
冬天楼道里冷,可人一背起来就热。外面穿棉衣,进了楼道先脱,脱了系在腰上,一趟下来,棉衣是湿的,贴在身上发凉。
一趟活干完,他把带子解下来,卷成一个卷,塞进工具袋。沙发上还留着两道勒过的印,用手抹一抹,布面慢慢弹回去。
忙的时候一天三四趟。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天黑了才收工,中午在路边吃一碗面。夏天最难受,楼道里三十多度,一趟活下来,衣服能拧出水;冬天好一些,动起来就热,只是手冻得发僵,系带子的时候打结慢。
带子、护角、布套,都有固定的位置,收工前要归位。第二天一早提着就走,不用找。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他摸黑往下走,走到下一层,脚步一响,灯亮起来。
本文事实依据《天津日报》2026 年 4 月报道《260 斤,他一个人扛上 27 楼》(北方网转载);人物、年龄、籍贯、从业年限、单量与引语均据该报道,搬家打包与背运的工序细节为这一行的通行做法,未添加虚构情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