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8年,长安,未央宫。
殿上坐着汉成帝。阶下站着一个女人,等着被问话。
问的话很重:有人告她行巫蛊,用邪术诅咒后宫,还骂到了皇帝头上。
告她的人是赵飞燕。就在这一年,许皇后因为同一件事被废,搬去了昭台宫。接下来轮到谁,殿上的人都清楚。
她开口了。没有哭,没有磕头,也没有攀咬别人。
她说:妾闻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修正尚且没有招来福气,做邪事又能指望什么?假使鬼神有知,不会接受不臣的祷告;假使鬼神无知,祷告又有什么用。所以这件事,我不会做。
成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善其对」,然后赐了她黄金百斤。

班家的女儿
她姓班,名字没有传下来。父亲班况做到左曹越骑校尉,家在楼烦,就是今天山西朔州一带。
「婕妤」不是名字,是位号。
汉代后宫有一整套等级,从下往上排:少使、娙娥、傛华、充依……一直到婕妤、昭仪,一共十四等。婕妤这一级,「视上卿,比列侯」——按外朝的官阶算,相当于九卿,按爵位算,相当于列侯。
昭仪是元帝时才添的,位在婕妤之上,「视丞相」。一个后宫女人的位号,能跟丞相并列,这在后世并不多见。
所以史书叫她班婕妤,不是不写名字,是她的名字在正史里本来就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位号。
她家不是普通人家。她的侄子班彪是东汉的史学家,班彪的儿子班固写了《汉书》,班超去西域,女儿班昭续成《汉书》的八表。班婕妤是这一家人的姑祖母。
一门出这么多人物,靠的是诗书。她从小读《诗经》,读《窈窕》《德象》《女师》这些教女子言行的篇目,读得很熟。
成帝刚即位那年,她被选进宫。一开始是少使,最低的一级。没多久得了宠,升为婕妤,住在增成舍。
增成舍在后宫的第三区。她能住进去,说明那几年她确实是得宠的。
她生过一个儿子。几个月就没了。
同辇
汉代皇宫里有一种车,叫辇,人拉着走,是皇帝在宫内的坐驾。
后宫的女人都清楚,能跟皇帝同辇,是一种公开的信号。它等于告诉整座宫城:这个人现在排在第一位。
有一天成帝要去后庭游玩,叫人把辇拉来,让她一起坐。
她说了一句话。
原话是:「观古图画,贤圣之君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女,今欲同辇,得无近似之乎?」
意思是:我看古画,贤明的君主身边坐的都是名臣;夏商周三代亡国的君主,身边才是宠妃。今天您要我同车,是不是有点像后者?
成帝听了,说「善其言」,就没有让她上车。
太后王政君听说这件事,很高兴,说了一句话: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
樊姬是春秋时楚庄王的夫人,楚庄王喜欢打猎,樊姬不吃禽兽肉,逼得他改。太后拿这个典故比她,是把她放在「能匡正君主」的位置上。
这句话很重要。它意味着,她在后宫的位置,不是靠皇帝喜欢,是靠太后认。
这是她一生最聪明的一步棋。
西晋的傅玄后来写诗赞她,头两句是「斌斌婕妤,履正修文」,接着是「进辞同辇,以礼匡君」——用一个「匡」字,把她放进了谏臣的位置。
后来东晋的顾恺之画《女史箴图》,其中一段画的就是这个场面:一辆辇,辇上坐着皇帝,一个女子站在旁边,抬手,做出「请」的姿势,意思是您先走。这幅画的原作早就没了,现存的是唐代摹本,藏在大英博物馆。一千六百年后,人们还能看见她当时的姿势。
赵家姐妹
鸿嘉年间以后,成帝身边的女人越来越多。
她做过一件事:把自己的侍女李平推荐给皇帝。李平得了宠,也被封为婕妤。成帝说,当年卫皇后也是从低位起来的,就赐李平姓卫。
这件事看起来是示好,其实也是策略。后宫里的宠爱是有限的,与其让别人来抢,不如自己送一个上去。
鸿嘉三年,许皇后出事了。
她的姐姐许谒等人请了巫祝,在后宫里设祠诅咒怀孕的妃嫔,又收受贿赂替人说情。事情被告发,太后王政君大怒,许皇后被废,迁往昭台宫。
赵飞燕在这一年上告,把班婕妤也拖了进去。
然后是赵飞燕、赵合德姐妹。
这两姐妹出身低,从阳阿公主家的歌舞伎一路升上来,一年多就成了婕妤。成帝为了她们,废了许皇后,又想立赵飞燕为后。
这件事办得不容易。太后嫌赵飞燕出身太低,不肯点头。中间有人说合了很久,才成。
一个歌舞伎能做皇后,说明这个后宫的门槛,已经不是门第,是皇帝的兴致。
许皇后被废之后并没有立刻死。她在昭台宫住了一年多,又被迁到长定宫。后来她姐姐的事再被翻出来,成帝派人送了一封信和一瓶药。她服毒自尽。
这些事,班婕妤都看在眼里。
班婕妤失宠了。
《汉书》里有一句话,写得很克制:「婕妤恐久见危,求共养太后长信宫。」
她怕的是「久见危」——时间长了,危险会自己找上来。许皇后的下场就在眼前。她主动请求,去长信宫侍奉太后。
成帝答应了。
从这一天起,她退出了那场争夺。不是被赶走的,是自己走的。
长信宫在未央宫的东面,是太后的住处。那里安静,也有权力,但不是皇帝的地方。一个妃子搬进去,等于把自己从「争宠」的名单上划掉了。
她在那儿住了很多年。
长信宫的日子,史书写得很简单:退处东宫,作赋自伤。
这篇赋叫《自悼赋》,收在《汉书》里,是她的作品里唯一可以确定为她所作的一篇。
赋里写她刚进宫时的样子:承祖考之遗德,登薄躯于宫阙。写她受宠的时候:蒙圣皇之渥惠兮,当日月之盛明。写她守着规矩:陈女图以镜监兮,顾女史而问诗。
然后写到最后:她常在梦里惊醒,一身冷汗。
赋的开头两句,写的是长信宫的样子:「潜玄宫兮幽以清,应门闭兮禁闼扃。」——深宫幽暗而清冷,正门关着,小门也上了闩。
她在赋里提到两个地方:阳禄、柘馆。那是宫里生孩子的馆舍。她在那儿生过孩子,孩子在那儿夭折。
「痛阳禄与柘馆兮,仍襁褓而离灾。」
一个母亲写这句话,不需要修辞。
一把团扇
后世记住她的,却是另一首诗。
「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这就是《怨歌行》,也叫《团扇诗》。诗里说,扇子夏天被抱在怀里,秋天一到就被丢进箱子里。「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一千多年来,人们都把这首诗安在她头上:一个失宠的妃子,把自己比作秋天的扇子。
但这件事情有争议,而且争议很清楚。
《汉书·外戚传》写她的部分,只记她「作赋自伤」,从来没有提到她写过诗。
《文选》收录这首诗,题作班婕妤,可李善注里引《歌录》说,这是「古辞」——本来就有这个曲子,班婕妤可能只是拟作。
刘勰在《文心雕龙》里说得更直接:这首诗「见疑于后代」。
今天的文学史大多认为,这首五言诗写得太成熟了,不像西汉人的手笔,更可能是东汉或魏晋的文人托她的名字写的。
但「秋扇」这个词,从此成了中国诗里的一个固定意象。天热时被抱在怀里,天凉了被收进箱子——凡是形容恩情中断,都能用它。
清代词人纳兰性德写过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他用的还是这把扇子。
所以这一把扇子,可能不是她的。
但人们需要它是她的。
一个拒绝同车、主动退宫、在赋里写「一身冷汗」的女人,配上「秋扇见捐」四个字,故事就完整了。至于诗是谁写的,反倒没人追问。
延陵
绥和二年,成帝死了。死在未央宫,四十六岁。
他没有儿子。接位的是侄子刘欣,就是哀帝。
班婕妤这时候做了一件事:她请求去守陵。
按汉代的规矩,皇帝死后,他身边的妃嫔要迁到陵园去住,叫「充奉园陵」。这不是好差事。陵园在城外,远离长安,除了守墓没有别的事。
宫里的人把这一趟叫「去园里」。去的人极少回来。
她自己去请求的。
她去了。史书说她「充奉园陵,薨,因葬园中」——死在陵园里,就葬在园中。
没有写哪一年。也没有写她多大。
她的墓在延陵。延陵是成帝的陵,在今天的陕西咸阳。她的坟不在陵园的正中,在旁边。
她这一生,从少使到婕妤,从增成舍到长信宫,最后到陵园。每一步都是往后退,每一步都退得很稳。
班家后来很盛。她的兄弟班伯、班斿、班穉都以学问侍奉朝廷,在西汉末年一批外戚里算是清流。王莽当权时,班穉称病辞官,带着家人避到河西。
再往后,班彪写《史记后传》,班固写《汉书》,班超定西域,班昭入东观续书。这个家族在西汉末年是外戚,在东汉初年是学术。
一门几代人,做的是同一件事:把前朝的事写下来。
一百多年后,班家又出了一个女人进宫。班昭,班彪的女儿,丈夫死得早,被和帝召进东观续《汉书》。邓太后临朝时,她以师傅的身份出入宫禁,教皇后和贵人读书,宫里称她「曹大家」。
姑祖母在长信宫守了半辈子,侄孙女在东观写了一辈子书。两代人的路不一样,处境其实是同一种。
而这一门的起点,是那个在辇前抬起手、说「这不合古礼」的女子。她留下的东西不多:一篇赋,一段对话,还有一个拒绝的姿势。
那个姿势被画下来了。画在绢上,一千六百年后还看得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