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7年,秋天,济南,贡院。
号舍只有一人多宽,考生进去坐下,头顶一块木板,脚下一块木板。三天里吃喝拉撒都在里面。
蒲松龄那年四十八岁。他进考场的时候,淄川的乡亲都说这一次该中了——他的文章在当地已经传了三十年,连外省来的学官都读过。
卷子发下来,他写得很快。写到一半,笔一路往下走,越过了规定的行款。
科场里管这个叫「越幅」。规矩是死的:违式的卷子不看内容,直接贴出蓝榜,除名。
乡试三年一次,考三场,每场三天。头场考四书文,是重头;二场考论、判、诏诰;三场考经史时务。考生进号舍要搜身,带的干粮要切开检查。三天里不许出号舍,夜里就睡在那两块木板上。
一个人要在里面写出让考官点头的文章,而考官看一份卷子的时间,往往不到一炷香。
他走出贡院的时候,天还没黑。

三个第一
蒲松龄生于1640年,山东淄川蒲家庄。他家算是当地的小商人兼读书人家,父亲蒲槃读过书,考不上去,改做买卖,家道起起落落。
他出生四年后,明朝亡了。
清兵入关那几年,山东是战场。他后来在《聊斋》里写过一些乱世的事,写得比鬼还狠——那些篇章里没有狐仙,只有被兵抢过、烧过、杀过的村子。
十九岁那年,他去考童子试。
县里考第一,府里考第一,道里考第一。三个第一。
主考的是山东学政施闰章,清初有名的诗人。他看了这个少年的卷子,批了几个字,大意是文章有灵气,不像塾师教出来的。此后几十年,淄川县志里写蒲松龄,用的还是这句话:「名藉藉诸生间」。
据说施闰章的批语里有八个字:观书如月,运笔如风。这八个字后来被淄川人反复引用,成了夸蒲松龄的口头话。
一个十九岁的秀才,被全省最高的学官当众夸了一句。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也是这句话,让他后来四十年的落榜显得格外难看。
宝应的秋天
二十一岁,他第一次进乡试,没中。
二十四岁、三十二岁、三十五岁……他一次次去,一次次回。
三十岁那年,家里过不下去了。兄弟四人分家,好房子让别人分走,他分到三间老屋,连门都没有。他应同乡进士孙蕙的邀请,去江苏宝应做幕宾。
那一年他沿着运河往南走。他看见了高邮的堤、宝应的湖、官船上的旗,也看见了衙门里的事:一封公文怎么写,一笔钱怎么挪,一个人怎么被放掉,一个人怎么被办。
这些东西后来都进了他的书。他写鬼,可他知道人间的衙门是怎么运转的。
一年后他辞幕回乡。幕宾这个活,钱不多,气受得不少。他在诗里写过那种滋味:寄人篱下,替人写字,写得好是应该的,写错一个字要担责任。
绰然堂
1679年,他四十岁,到本县西铺村毕际有家做塾师。
毕家是淄川的大族,当过刺史,家里有园子,叫石隐园;有藏书;有一间厅,叫绰然堂。他在那间堂里教书,一教三十年。
这三十年是他一生最安稳的日子,也是《聊斋志异》真正成书的三十年。
他教的学生一茬一茬地走,有的中了秀才,有的中了举。他给他们批文章,讲破题,讲怎么把一句话说得四平八稳。下了课,他回自己的小屋,写那些四平八稳的东西里放不下的事。
毕家对他不错。他可以在园子里散步,可以借书看,可以在课后写自己的东西。他写狐,写鬼,写书生,写考场,写贪官,写那些在正史里不会留下一个字的人。
《促织》写的是一个老实人成名,因为交不上一只斗赢的蟋蟀,被打得血肉模糊,儿子吓得跳了井,魂变成一只小虫,替父亲赢了差事。故事最后,一家人忽然富了,儿子也醒了。写的是荒诞,底子是县令催贡、巡抚进献、宫中斗虫的那条链子。
《叶生》写一个才子,文章好得连县令都惊叹,考一次落一次,最后病死了。死后他的魂跟着赏识他的县令去了外省,教那家的孩子读书,把孩子教中了。他自己不知道自己是鬼。
《司文郎》更狠,写一个盲僧能闻出文章的优劣,闻到好文章说香,闻到烂文章捂鼻子。他闻了考官的文章,当场呕吐。
这些篇目,一个考场失意的人写得出来,一个得意的人也写得出来。区别是前者写的时候手会抖。
也是在1679年,他把已经写成的篇目初步结集,定名《聊斋志异》,请本县的前辈高珩写了序。
有一件事必须说清楚:后世流传最广的一个画面,是他在柳泉边摆茶棚,过路的人讲一个故事,他就请人喝一碗茶。这个说法出自清末邹弢的《三借庐笔谈》,晚出两百多年。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里直接说,这未必可信。
他收集材料的方式,更可能是这样:在毕家听人闲聊,在考场外听考生骂考官,在集市上听人说某村出了怪事,然后回家记下来。这不浪漫,但这是真的。
1687年,他认识了王士祯。
王士祯是当时诗坛的领袖,官做得也大。他读了几篇《聊斋》,专门写信来索阅全书,读完之后题了一首诗:
姑妄言之姑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诗。
这首诗后来刻在《聊斋志异》的许多版本前面,成了这本书最著名的推荐语。
另有一个传说,说王士祯想出重金买下书稿,署上自己的名字。这个说法不见于可靠的记载,多半是后人替蒲松龄不平,编出来的。
越幅
回到1687年那个秋天。
「越幅」这两个字,把他挡在了门外。
这不是他唯一一次失败。从二十一岁到五十多岁,乡试他考了十几次。有一年考题正对他胃口,他写得极好,出了考场自己都觉得稳了,结果还是没有。
原因很复杂。他的文章有一种毛病:太会讲故事。八股文要的是四平八稳、代圣人说话,他写着写着就忍不住要抖一个包袱,加一句俏皮话。考官要选的是一批能做官的人,不是一批会写小说的人。
他自己知道。他写过一篇《聊斋自志》,里面说「才非干宝,雅爱搜神」——我不是干宝那样的人,可我就是喜欢听神怪的事。这句话是自嘲,也是认命。
除了写书,他还写过几本没人提的书:《农桑经》,教人怎么种地养蚕;《药祟书》,收了些民间偏方;《日用俗字》,给不识字的人认字用。
这些书不赚钱,也没人夸。他写,是因为村里的乡亲真的用得上。
他穷。教书一年挣八两银子,家里几亩薄田,收成看天。他写过一篇《除日祭穷神文》,除夕那天把「穷神」请来,跟它讲道理:我待你不薄,你怎么还不走。
这是文人的自嘲,也是实情。
他一生最高的功名,是七十二岁那年援例补上的岁贡生。
岁贡是什么意思?就是熬年头熬到一定份上,给你一个名分上的头衔,算是给老人的体面。他拿了这个头衔两年多就死了。
中年以后,他还替乡亲办过一件事:淄川的漕粮征收有弊,粮户被多收、被折价、被刁难,他和几个乡绅一起把实情写成文字,往上递。这件事没有改变什么,但那些文字留了下来,写得又准又狠——那是他写惯了八股的手,第一次用来写实情。
1715年,正月,蒲家庄。
他七十六岁,病了。前一年,跟他过了一辈子的妻子刘氏死了,他写了几首诗哭她,写完就更不行了。
据说他死前坐在窗前,把《聊斋志异》的稿子摸了摸。这个细节看不到出处,但有一件事是确凿的:这部书在他活着的时候,没有刻过一个字。
他一辈子穷。家里有几亩薄田,教书一年挣几两银子,代写书信、写寿序、写墓志铭补贴家用。刻一部五百篇的书,要多少钱?他算过,然后没有再说。
书靠抄本流传。先是朋友抄,再是朋友的朋友抄,后来山东、江苏、浙江都有人抄,一部抄本卖到几十两银子。有人抄漏了,有人抄错字,有人自己往里加篇目——今天能看到的版本差异,很多是那时候留下的。
1766年,乾隆三十一年,浙江人赵起杲在杭州第一次把它刻了出来,世称青柯亭本。
这一年距蒲松龄死,五十一年。
青柯亭本一出,风行天下。后来的铸雪斋本、二十四卷抄本,各种评注本、插图本,都是从那一次刻印开始被人看见的。
今天这本书有二十多种语言的译本。西方读者常常拿它跟《十日谈》《坎特伯雷故事集》放在一起谈——都是一群人讲一堆故事。区别是《聊斋》里讲故事的多半只有一个人,一个坐在灯下的落第书生。
柳泉
蒲家庄村东有一口井。
井水是满的,常年不干,四周的柳树长得很好。当地人叫它满井,蒲松龄自己叫它柳泉,他的号「柳泉居士」,就是从这儿来的。
他生前常在这口井边上走。井边有条大路,南来北往的人从这里过。
现在那口井还在,用石头砌了围栏,旁边立着一块碑。井的对面是他的故居,几间土坯房,院子里有一架葡萄。
井边的路早就铺了柏油,来往的是旅游大巴。井水还是满的。
再往东是蒲氏墓园,他和妻子刘氏合葬在那里。墓碑上写的是「柳泉蒲先生墓」。
郭沫若后来给故居题了一副对联,刻在门柱上:写鬼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骨三分。
这副对联很工整,也很准。但它说的还是他的书。
一个十九岁考了三个第一、此后一辈子没中举的人,最后留在世上的,不是他的考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