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年,饶州府浮梁县,昌江东岸。
一片丘坡上开始起墙。
墙围起来的地方叫御器厂,专烧宫里用的东西。地方是珠山,不高,一座土丘,站在上头能看见昌江上往来的船。
昌江往西南走,进鄱阳湖,再往北,能到南京,能到北京。
那些船里装的是柴、是釉石,也是这座镇子的命。
厂在珠山南麓,围墙一圈几里,里头分作作、窑、库、官署。
一种土,另一种土
要说景德镇的瓷器,先说土。
早先烧瓷用瓷石,一种石头,碾碎,淘洗,做成砖一样的“不子”,再拉坯。用单一瓷石烧出来的东西,温度一高就软,一软就塌,所以做不大,做高了就歪。
景德镇附近有两样东西救了这件事。
一样还是瓷石,本地出,含硅多。另一样是山上的白土,黏,耐高温,含铝多。那种土产在镇东北的高岭村,村子在一道山梁上,土就从那道梁上挖出来。
两样掺在一起,叫“二元配方”。
瓷石负责在较低的温度下熔成玻璃相,白土负责在高温里撑住骨架。掺多少,看做什么器:大件多掺土,小件少掺。
这一掺,能烧的东西就变了。
大缸、大瓶、大盤,以前做不出来的,现在能做。胎也更白,更硬,敲上去声音更清。
元代的时候,窑工已经在这么做了。到明代,这件事变成了官府的管制:麻仓山出的那种土被定为“官土”,御器厂专用,民间不得私取。
一种土,成了专卖品。
土在山上,山有兵守着。
挖出来的土要陈腐,堆在棚里,让它自己发酵,短则几个月,长则几年。
珠山上的厂
御器厂的规矩,跟民窑不一样。
民窑烧坏了,赔钱了事。御器厂烧坏了,是罪。
厂里不许出次品。
厂里的工匠是从各地征来的。
来了就不许走。龙泉的、磁州的、钧窑的,编入匠籍,世代服役,不得改行,不得迁徙。朝廷给粮,给料,给助手,要求只有一条:烧好。
厂里的分工细到不像手工业。
一件瓷器从矿土到进宫,要过七十多道手。
淘泥、拉坯、印坯、利坯、蘸釉、荡釉、吹釉、画青、写款——一道工序一个人,做一辈子就做那一道。
拉坯的把泥团摔在转盘上,脚一蹬,手一收,一个碗的形就出来了。
这一下要练三年。利坯的等坯半干,用刀一点一点修,修到壁薄得透光,厚薄差不到一线。画青的坐在长条案前,一支笔,一碗青料,画一条龙,鳞片一片一片点。
嘉靖年间的《江西大志·陶书》里,把这些工种一条一条列出来,列了几十种。
青花的那一抹蓝,靠的是一种叫钴的料。明初用的叫“苏麻离青”,从中亚来,颜色浓,烧成之后有铁锈斑,深入胎骨。永乐的甜白、宣德的青花,用的就是这种料。后来料断了,改用本地的土青,颜色就淡了,发灰。嘉靖时候又有了“回青”,蓝得发紫。
一种颜料的有无,能改一个朝代的颜色。
还有一种更难:釉里红。铜在釉下发红,火候差一点就发黑、发灰,或者干脆烧飞了,什么都不剩。元代开始烧,明初烧得最好的是洪武,此后几十年几乎断档。
一道窑,一道火
烧窑是最难的一关。
早先用龙窑,长长的,斜着修在山坡上,火从前头烧,烟从后头走。龙窑升温快,但火不均匀,前后温差大。
后来改葫芦窑,前室后室,中间收腰,火从前室过到后室,温度能分段控制。
再后来是蛋形窑,本地叫镇窑。窑顶像一只倒扣的蛋壳,窑身长,容积大,一窑能烧几百件。烧的时候,窑工看“照子”——塞在窑里的泥片,看它烧到什么程度,判断火候。
停火之后还有讲究:捂窑,让温度慢慢降,釉面润;或者速冷,让青花的发色更艳。
一窑的火,从点火到停火,十来天。这十来天里,窑工不能睡整觉。
柴是另一笔账。烧一窑要好柴几万斤,松柴最好,火力长。景德镇四周的山,几百年里被砍得光秃,柴要从更远的县里运来,靠昌江上的小船。
窑大了,装的东西多,风险也大。一窑里几百件,火候偏一点,整窑都废。
开窑那天,全厂的人都到场。
一窑定生死。
打碎的东西
御器厂有一件事,后来的考古队挖出来才知道。
废品率极高。
烧裂的、烧歪的、釉色不对的、画工有一笔错的,一律不能进宫。不能进宫,也不能流到民间去卖,只能在厂里砸碎,挖坑埋掉。
珠山遗址出土的瓷片,堆得像地层。一层一层的,每一层是一个时期的东西。有的碗只差一道细纹,也照样砸了。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后,景德镇的考古队在这些坑里拼出了很多完整的器形——都是用碎片拼起来的。拼出来一看,画工精得吓人。
成化年间的斗彩,是把釉下的青花和釉上的彩一起用。一只鸡缸杯,巴掌大,画一只公鸡带着母鸡和小鸡在草地上走,底下是青花,上头填红、填黄、填绿。这样的一只杯子,今天在拍卖行里能换一栋楼。
万历时候烧大龙缸,口径一米多,缸壁厚,进窑就裂。烧了几年烧不成,窑工被打死的都有。后来有人在窑里改了支垫的办法,才烧成。
一件进宫的东西,背后是一堆砸掉的东西。
这话不假。
坑越挖越深。
碎片不会说谎。

唐英的账
清代的规矩比明代清楚:每年烧多少,分两种。一种叫大运,按定额解送京城,年年有数;一种叫传办,皇帝临时要什么,下旨来烧,不计入定额。大运求稳,传办求奇。
康熙十九年,御窑重开。到雍正六年,来了一个督陶官,叫唐英。
唐英是内务府的包衣出身,会画画,会写诗,也懂烧窑。他在景德镇待了二十多年,前后督陶,把能试的釉色都试了一遍。
他做了一件前人没做的事:把窑里的规矩写成文字。
《陶成纪事碑》里,他一条一条记下各种釉的名字、配方、火候:仿汝、仿官、仿哥、霁红、霁青、窑变、粉彩、珐琅彩。有的釉要烧三次,有的要两次入窑。
他还编了《陶冶图》,二十幅画,从采石到装匣,一幅一道工序,画是宫廷画家画的,说明文字是他写的。
土是从山上挖的。
窑变本来是个缺陷:釉里的铜在还原焰里变了色,出了红、出了紫,控制不住。唐英把它试成了品种,写进《陶成纪事碑》,叫“窑变釉”。
一个管窑的官,把自己管成了匠人。
乾隆年间,御窑的东西做到了极处。转心瓶、镂空套瓶、各种仿生的瓷器——做成桃子、做成白菜、做成一只螃蟹。这些东西今天在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看,还是让人想不通是怎么烧出来的。
高岭村的那道山梁,后来出了一个词。
欧洲人后来给这种土定名,用了高岭的音译,叫 kaolin。从此全世界的瓷土,都叫这个名字。
海上的事也得提一句。
1602 年,荷兰东印度公司在海上截了一条葡萄牙的商船,船上的货叫“克拉克瓷”,几十万件青花盘碗,转手在阿姆斯特丹拍卖,欧洲的王室抢着买。从此景德镇的窑,有一半的订单是给外国人做的。盘子上的花纹,按欧洲商人带来的图样画:家族的纹章、教堂的图案、阿拉伯文。
一座内陆的镇子,靠一条昌江,接上了全世界的订单。
在欧洲,这件事曾经是六百年的难题。
从马可·波罗带回第一只瓷碗起,欧洲人一直在试。他们试过玻璃,试过各种黏土,烧出来的东西不是发黄就是变形。直到 1708 年,德国的伯特格尔在迈森烧出了第一件硬质白瓷。
而这套办法怎么来的,很大一部分要归功于两封信。
1712 年和 1722 年,法国耶稣会士殷弘绪从景德镇寄出两封长信,把这里的高岭土、配方、工序、窑的结构,一条一条写给了欧洲。他在江西住了多年,能进窑厂,能看工序。
信寄出去几十年后,欧洲人才真正弄明白:中国的瓷器,不是用一种土烧的。
是两种。
御窑厂一直烧到清末。
1911 年,清朝亡。御窑厂停烧。厂址后来变成了民居、学校、机关,珠山上的土被翻过很多次。
现在那里是御窑厂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地面下还有没挖完的坑,坑里有碎片。
景德镇的窑火没有断。
火了六百年。民窑接了过去,后来的国营瓷厂接了过去,再后来的作坊接了过去。
镇上的老师傅还会说一句话:瓷器好不好,七分在胎,三分在火。
这句话听着像手艺人的口诀,其实是这座镇子六百年的账本。
胎是土的事,火是人的事。
窑还在烧。
土在地下,人在地上。中间隔着一条昌江,和六百多年。
今天的镇上,还有人在用老法子烧。拉坯的还是脚蹬转盘,画青的还是坐一条长案。烧出来的东西卖不上官窑的价,但工序一道没少。
有人问一个老师傅,为什么不用机器。他说,机器转得匀,可手会抖,手抖的地方才像人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