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9年,五月,建康,台城,净居殿。
床上的老人八十六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张了张嘴,说口苦,想喝一碗蜜水。
没有人动。
殿外站着侯景的兵。这个曾经四次把自己舍进寺院的皇帝,此刻连一碗蜂蜜水都要不到。他嘴唇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两声含混的声音,后来史官把那两个字记了下来:「荷,荷。」
那是军中喊号子的声音,士兵后退、再前进。他喊了两声,就再没有声音了。

竟陵八友
这个老人叫萧衍,464年生,南兰陵人。他家是兰陵萧氏,与南齐皇室同族,父亲萧顺之是齐高帝萧道成的族弟,做过丹阳尹。
按出身算,他是宗室里的旁支。旁支的好处是不必担太重的担子,坏处是也没有太好的前程。年轻时他走的是另一条路:读书、写诗、交朋友。
南齐永明年间,竟陵王萧子良在鸡笼山下开西邸,招天下文士。座上八个人最有名:萧衍、沈约、谢朓、王融、萧琛、范云、任昉、陆倕。后世叫他们「竟陵八友」。
那几年他们做的事,是研究声律。四声怎么分,平仄怎么排,一句诗里放几个字最响。后来唐诗那种整整齐齐的格律,源头就在这间屋子里的争论。
萧衍在其中不算最有才的。谢朓的诗比他好,沈约的学问比他大。但他的长处是能容人,也能记事——谁说过什么,谁和谁不对付,他都记得住。
这一点,在文人堆里是本事;在朝堂上,是刀。
他年轻时也写诗,写得很软。「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这两句是他写的。一个后来要吃斋、要断酒肉、要四次把自己舍进寺院的人,年轻时写的是莫愁。
人是会变的。变的方向,往往和他早年最缺的东西有关。
襄阳起兵
498年,齐明帝把他派到襄阳做雍州刺史。襄阳是要地,北面就是北魏,手里有兵。
第二年齐明帝死了,儿子萧宝卷即位。这位少年皇帝在位几年,杀人杀得朝廷里没人敢抬头。500年,他杀了萧衍的哥哥、尚书令萧懿。
消息传到襄阳,萧衍没有哭。
他开始造船,伐竹沉于湖底,造兵器,把日期算得很准。他对部下说了一句很直的话:这时候起兵,是为哥哥,也是为自己,两件事不冲突。
501年三月,他在襄阳举兵,顺汉水而下。一路几乎没有硬仗——沿途州郡没有几个人愿意为萧宝卷死战。年底建康城破,萧宝卷被自己的亲信所杀。
第二年四月,齐和帝禅位。萧衍三十八岁,做了皇帝,国号梁。
这场禅让,办得很体面。劝进表一篇接一篇,写表的人里就有沈约。十几年前同在西邸谈声律的朋友,如今替他写改朝换代的文书。沈约后来对人说,那几句话是他先想出来的,武帝当时还犹豫,是他一再劝。
新朝开国,照例要封赏。萧衍封了很多人,也留了很多人。齐朝的旧臣大多照旧做官,宗室也没有大清洗。这在他看来是宽厚,在他看来也是收买人心。
宽厚这东西,用在开国之初是加分,用在一个家族身上四十年,就成了漏洞。
四十年皇帝
他做皇帝的前半段,做得很好。
《梁书》说他冬天四更天就起来批文书,手冻裂了也不肯多生一炉炭。吃饭只有一样菜,一床被子盖两年。这些话是史官写的,可能有修饰,但下面的事是真的:他下令在宫门前放了两个箱子,一个收谏言,一个收民间投书,谁都可以往里扔。
他不喝酒。
他一天只吃一顿。宫里的乐工被他裁掉大半,理由是太费钱。
这些事,史官写在同一卷里,语气是赞的。
他也懂用兵。507年钟离一战,淮水暴涨,梁军的楼船比城墙还高,韦睿、曹景宗在前线,把北魏的二十多万人挤在水边打。这一仗之后,南北对峙的线稳了三十年。
他还是个学者。他写《周易讲疏》《春秋答问》,注《老子》,制礼一千余卷、八千余条。他懂音律,自己造过乐器。他在位期间,南朝的经学、佛教义学、诗律都往上走了一截。
问题出在四十岁以后。
不是突然变坏,是一点点松。他对自家人几乎没有底线。弟弟萧宏带兵北伐,临阵先跑,几十万大军一夜崩溃,回来照旧做官。后来有人告萧宏家里藏兵器,萧衍亲自去看,打开库房,看见三十多间屋子堆满了钱,一间一千万,数下来三亿多,其余布绢丝绵数不清。
他看完,笑了。他说了一句:「阿六,汝生计大可。」
一个皇帝发现弟弟贪了三亿钱,第一反应是放心——只要不是兵器就好。这件事记在《南史》里,读起来像个笑话,其实是一条命门。这个王朝后来的所有事,都从这个「放心」里长出来。
把自己舍进寺院
527年,他在宫城北面造了一座寺,叫同泰寺。同一年三月,他第一次走进那座寺,脱下皇帝的袍子,穿上僧衣,说要舍身——把自己舍给佛,做寺里的奴役。
三天后,群臣把他请了回来。
529年九月,他又去了。这一次他讲《涅槃经》,住的是寺里最简陋的屋子。群臣凑了一亿万钱,向佛前祷告,把他赎回来。史书记这一天,写得很清楚:二十五日捐钱,二十七日皇帝还俗。
546年四月,第三次。赎金是二亿万。
547年三月,第四次。他在寺里住了三十七天,朝廷又出了一亿万。
四次,加起来一百多天。一个国家的主人,四次从自己的位子上走开,再让臣子拿钱把他买回来。
这四笔钱,说到底是国库出的。钱从国库到寺院,又从寺院变成田产、金铜佛像、僧尼的衣食。他在位时建康城里有佛寺五百多所,僧尼十余万人。有大臣郭祖深上疏说,都下的佛寺穷极宏丽,僧尼资产丰沃,而这些人和这些地,都不纳赋、不服役。
他看了奏疏,没有发火,也没有改。
他还在寺里讲过经。讲台不高,他坐在上面,底下是王公、僧众、老百姓。散会之后有人喊他「皇帝菩萨」。这四个字他很受用。
他一生做过的、影响最久的一件事,跟寺院关系不大:他写了《断酒肉文》,以皇帝的身份召集僧尼,用国家的手,把「不吃肉」定成了汉传佛教的规矩。在此之前,中国僧人吃三净肉是可以的。从这以后,素斋成了戒律。
一个皇帝改了整个宗教的饭桌。这件事比四次舍身更长久——今天汉地寺庙里的斋饭,源头就在那篇文章里。
有一件事后来被禅宗写进了书里:菩提达摩从海路到南方,见了梁武帝。武帝问,我造寺、写经、度僧,有多少功德?达摩说,没有功德。武帝听不懂,达摩就走了。
这个故事见于北宋以后的禅宗灯史,比事件本身晚了五百年。是不是真见过面,学界一直有争议。但它抓住了这个人:他做的所有事,都是要「有」的——有功德、有福报、有来世。而那个从西边来的和尚告诉他,这些东西本来就没有。
一碗蜜水
547年,东魏的大将侯景派人送信来,说愿意拿河南十三州来投。朝中很多人说此人有反骨,不能收。朱异说,不收,就断了天下人来投的路。
萧衍收了。封侯景河南王。
侯景接着提了一个请求:想娶一门江南高门。他看中的是王、谢两家。萧衍回了一句话:「王谢门高非偶,可于朱、张以下访之。」
王谢门第太高,你配不上,从朱家张家往下找吧。
这句话很轻,也很重。侯景是羯人,从北方六镇打出来的,手里有兵有地,在他自己看来是一方诸侯。而在这个八十四岁的老皇帝眼里,他连娶王谢家女儿的资格都没有。
第二年,东魏来谈和,条件是把被俘的萧渊明送回来。萧衍答应了。侯景派人假造了一封东魏的信,试探说,用萧渊明换侯景如何。萧衍回信:可以。
这封回信到了侯景手里。548年八月,他在寿阳起兵。
十月,他渡江。长江天险,他没费什么力气就过来了——因为有人在对岸等他。萧衍的侄子萧正德早就对他不满,派人用几十条大船把侯景的兵接过了江。
台城被围一百三十多天。城里粮尽,先是吃马,再是吃树皮。守城的兵剩下不到四千人,都是病得站不住的。
守城的是羊侃。这个从北魏投过来的老将,把家里的钱全拿出来赏兵,把府里的石头搬上城头当礌石,把自己的儿子绑在城楼上,表示自己不退。他撑了几个月,病死在围城里。
他死之后,没有人接得住。
而城外,萧衍的儿子、侄子、孙子,手里各有几万兵,都按着不动——他们在等老头死,好去争那个位子。
549年三月十二日,城破。
侯景的兵进了宫,佩着刀在殿上走来走去。萧衍问左右,这是谁的人。左右说是侯丞相的卫士。萧衍喝道:什么丞相,不就是侯景吗。
侯景听说了,从此不让他出门,削减他的饮食。
两个多月后,他死在净居殿。
《梁书》记他的死,只写了六个字:「疾久口苦,索蜜不得。」后面是那两声「荷荷」。正史没有说他饿死,是后来的书和讲史的人把这段越说越细,说宫里断了他的饭,说他身边还有几百个鸡蛋却够不着。
后一种说法讲起来更痛快,但没有第一手的依据。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一个统治了四十八年、四次把自己舍给佛的皇帝,最后想要一碗蜜水,没有要到。
他死后八年,梁亡。
灭梁的人叫陈霸先。侯景围台城那年,他在广州起兵,从岭南一路打到建康,用了四年。他后来做了陈朝的开国皇帝。这个王朝只存在了三十二年。
他葬在丹阳的修陵。一千五百年过去,陵前的木构、封土、碑石都没有了,只剩一只石雕的天禄,蹲在田埂上,脖子仰着,嘴张着,一千五百年来一直那个姿势。
石兽的一只角早就断了。田里的油菜一年一茬,长到它的膝盖。
离修陵不远,是他造的同泰寺。寺早就毁了,后来那个地方叫鸡鸣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