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 年,二十岁的于进江背着生活用品和仪器设备,往山顶上爬。

路在悬崖边上。有些地段没有台阶,只能手脚并用,一手扶着石头,一手护着背上的东西。风从山谷里涌上来,吹得人往石壁上贴。
到了山顶,天已经黑了。站里的照明,是一盏煤油灯。
背着仪器上山
华山气象站设在山上,是国家基准气候观测站,也是陕西省唯一一个全天候有人值守的高山站。
站为什么建在山顶,是有讲究的。气象观测讲三样:代表性、精确性、比较性。观测场四周要空,不能有高楼、大树、山体挡着;挡了,测到的风向就是被挡过的风,测到的温度就是被遮过的温度。山顶没有遮挡,风从四面来,云从脚下过,这样的数据拿到任何一个台站去比,都说得通。
代价是,人得跟着上去。
早年山上的东西,全靠人背。米、面、油、煤、电池、纸张、备用仪器,一趟一趟往上挪。冬天雪封山,路断了,就得提前把一冬的东西备足。一袋面五十斤,一条扁担两个筐,走一段歇一段,歇的时候筐不能放在斜坡上,要找个平处垫稳。
仪器比粮还娇。温度表要装在盒子里,盒子里垫棉花;雨量筒的承水口不能磕,磕出一个小坑,接的雨就不准了。于进江第一次上山,背的就是这些。
山上的屋子不大。一间值班室,一张桌子,一台收报的机器,墙上挂着记录簿。窗外是空的,往下看是云。
一小时一次
那时候的观测,是人工的。
一天二十四次,一小时一次,白天夜里都一样。凌晨两点那一次最难。人刚睡下,闹钟响,披上衣服出去,风一吹,人就醒了。
观测的项目有十来样。云状、云量、能见度、风向、风速、温度、湿度、气压、降水、天气现象。每一样都要看,都要记。
云要抬头看。云高一族一族分,卷云、高积云、层云,形状不一样,来的天气也不一样。云量按十分制估,天上十分里占了几分。能见度靠找目标物:多远的一棵树、多高的一座楼、对面哪一道山脊,看见了记一个数,看不见再往近处找。
温度湿度在百叶箱里。百叶箱四壁是斜的叶片,通风、遮阳、防雨,门朝北开。开门的时候人要站在下风侧,身体别挡住风,读完了马上关门。干湿球两支表,湿球上裹着纱布,纱布一头泡在水盂里,水要用蒸馏水,水盂里的水不能断。
雨量筒立在场地上,筒口水平。下雨的时候看量杯,一个小格是零点一毫米。雪天不用量杯,要把筒里的雪拿进屋,等它化了再量;雪深的观测,拿一根标尺插进雪里,拔出来看湿痕到哪儿。
风的观测,山顶上有风向风速仪。仪器转着,人还要抬头看风向袋、看旗子、看烟。仪器坏了、冻住了,人眼就是备份。
观测完不是收工。数据要编成报文,按规定格式,几位数一组,组与组之间有固定的位置,一个数字错了,整份报就废了。手写、心算、核对,几分钟内发出去。
报文有自己的语言。温度按摄氏度记,保留一位小数;气压换算到海平面,单位是百帕;风速按米每秒,风向按十六个方位。每一项都有固定的位数和位置,写完要复读一遍,手指点着数字一个一个过。
写错一个数,不能涂改。要划掉,在旁边重写,签上名字,注明改动的时间。记录簿是原始档案,几十年后还有人要翻,所以纸要防潮,笔要用不褪色的。
一份报里,十多个要素,几十个数字。每天发多少份,一年下来是多少次,没人算过。于进江算过一件事:三十多年,从「小于」叫成了「老于」。
煤油灯和雪
山上的冬天长。
温度跌破零下二十摄氏度,最大风力超过十二级。风大的时候,人出门要贴着墙走,门一开,风把门往里推,得用肩膀顶住。观测场的护栏上结着冰,手抓上去,手套会粘住。
站里早年照明用煤油灯。灯芯要剪,剪平了火才不冒黑烟;玻璃罩每天擦,擦不干净,光就是黄的。夜里抄数据,灯放在桌子左上角,人侧着身子,影子才不落在格子上。
雪是最麻烦的。大雪封山,台阶被埋住,走一趟要拿铁锹先铲;雪深超过标尺,就得插两根;雨量筒被雪埋了,要挖出来,把筒口的雪清干净。雪化了再冻,路面变成一层冰,鞋底踩上去打滑,人就横着走,一步一步挪。
化雪天也不好过。屋顶的雪化下来,在檐口冻成冰挂,一根一根往下垂;观测场的栏杆裹着一层冰壳,铁锹敲下去是闷的。风向仪的轴承冻住就不转了,得拿热水浇一遍,浇完立刻擦干,再冻上就再浇。
雷也多。夏天山顶上雷暴来得快,云从西边压过来,十几分钟就黑了天。气象站有防雷设施,可观测场是空的,人站在里面就是最高的东西。碰上雷雨天,观测要抢在雷到之前做完,做完赶紧回屋。
有一年冬天,风把观测场的一块盖板掀了。这种事在山顶不稀奇。风大、雪重、雷多、温差大,设备在山上坏得比山下快。
山顶的自动站
现在的观测场,和从前不一样了。
场地上布着天气现象视频智能观测仪等一批自动化设备。温度、湿度、气压、风速这些数据,每分钟自动采集、自动传输。过去一小时一次的人工观测,变成了机器一分钟一次的记录。
山上的自动观测站有四个,山下七个。看着都在附近,走起来不近。
南峰顶那个,站在气象站门口就能看见,像在眼前。走过去要半个小时:先下坡,再上石阶,最后一段是在岩壁上凿出来的窄道。观测站建在房顶,人到了底下还得架起七八米长的钢梯,梯子旁边就是刀削一样的悬崖。
东峰顶那个更远。走一个半小时山路,观测站建在一处石坡上,没有路,人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将近十米高。
上去不一定就是好的。有一次,一个备份自动气象站被大风刮倒了,几个人在风里修了一个多小时。风把人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手伸出来一会儿就僵,螺丝要对准孔,对不上就得摘手套。
设备坏了,数据就断了。断一小时,那一段曲线就得补说明;断一天,一年的连续记录就有一个缺口。所以巡检的频次一直在加,尤其节前、雨季、大风天。
巡检有单子。太阳能板擦一遍,看电压;蓄电池测一次,看容量;传感器上的霜和雪清掉,看读数回不回正常;线缆顺着走一遍,看有没有被风磨破皮。单子上的项一条一条打勾,签上日期。
自动化以后,人并没有闲下来。机器只管测,测出来对不对,还得有人看。数值跳得不对、传感器被冰裹住、太阳能板被雪盖住,这些都要人上去处理。
数据出了问题要追。同一时刻,山上和山下的数值对不上,就一个站一个站地查;某个时段的风速一直是一条直线,多半是仪器卡住了。查出来是设备的事,换件;是环境的事,改位置。
日出和云海
山顶上的事,慢慢多了一样:给上山的人看天气。
华山游客多,天气突变容易出事。这几年,站里在气象灾害易发多发的关键位置设了十二个自动气象站,一旦预测到极端天气,就提前发预警。还引进了激光测风雷达,测大风、测强对流。
再往后,多了一件更轻的事:报景。
日出、云海、星空、雾凇,这四样是华山的招牌。什么时候有云海,几点几分太阳从哪道山脊上升起来,雾凇哪天最难碰,这些以前是游客碰运气的事,现在站里做预报,提前发出去。
做这个预报,靠的还是那些数据。云底高度、逆温层、湿度、风速,都写在报文里,看懂了,就知道明早山上会不会起雾。
云海要看两层。底下要有一层湿度很高的空气,像一床被子盖在山谷里;上头要有一层干而稳的空气压住它,不让它往上翻。夜里晴、风小,地面散热快,第二天清晨山谷里先起雾,太阳一照,云就翻过山脊。风大了不成,一吹就散;气压不稳也不成,云会往上长。
雾凇挑得更细。要有雾,要有零下,还要几乎没有风。风大,冰挂长不住,一挂就被吹折。
这些话说出来,是给游客听的。游客记住的是「明天六点二十去东峰看日出」,站里记的是那天的云量、湿度和风速,回头对一对,看报得准不准。
夜里十点,山顶安静下来。两层小楼的窗子亮着灯,是这一片山脊上唯一的亮处。
山下是连成一片的灯光,山上只有这一处。观测场的门关着,风从百叶箱的叶片间过去。
「还是需要值守。我们希望实现智能化,把人力解放出来做更多科学研究。70 多年的连续数据证明,这里离不开一代又一代气象人的坚守。」于进江说。
本文事实依据《人民日报》2026 年 2 月 15 日第 3 版《华山之巅「云端哨」》及 2026 年 2 月 24 日《坚守,照亮美丽中国最美底色》中于进江的自述;人物、年份、站名、设备数量与引语均据上述报道,气象人工观测的项目与操作细节为台站通行做法,未添加虚构情节。
















